灵渊城,湖石巷。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斜斜地照进巷口,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巷子两旁,各色店铺的旗幡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着,招揽生意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偶尔有几个修士步履匆匆地走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忧虑。
东北寒狮港被破、东南多地突发动乱的消息,沉沉地压在灵渊城上空。坊间流言四起,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更添了几分人心惶惶。
青木阁的两扇木门,今日也敞开着,试图迎接或许会来的顾客。张春平正站在柜台后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似乎想用这声音,驱散几分空气中的沉闷。
王同坐在门口那张他惯常坐的旧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正是前些日子刘二虎从谷中带回的那篇《百煅炼形诀》。他时而闭目凝神,似乎是在揣摩其中气血搬运的路线;时而又睁开眼睛,对照着玉简中的描述,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段时日以来,他按照此法门修炼,虽然不如赵魁那般进境明显,却也觉得筋骨活络,气血旺盛,体魄比从前强了不少。
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一个叫陈阿四,一个叫李实,都是坊市西区本地散修出身,为人勤快本分,也还算机灵。
此刻,陈阿四正蹲在靠墙的那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摆放灵草的格屉。李实则在后院,整理着昨日新到的灵草,分门别类,准备上架。
“张掌柜,”一个常来的老顾客走了进来,熟稔地朝张春平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上次托您帮忙留的那批止血藤,可到货了?我那炉‘止血散’可就等这味主药了。”
张春平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放下手中的算盘,绕过柜台迎了出来:“到了到了。何道友,您来得正好,昨日刚到的。我正想着,您要是今天不来,我待会儿就差阿四给您送个信去。阿四——” 他转头朝货架那边唤了一声,“去库房,把左边架子第二层那捆止血藤取来。”
“哎,好嘞,掌柜的!” 陈阿四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后院库房。片刻后,他捧着一捆品相极佳的止血藤走了出来,小心地递到那何姓修士手中。
何姓修士接过止血藤,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好货色。张掌柜,你们青木阁的灵草,品质就是稳定。多少灵石?”
张春平报了个数,何姓修士爽快地付了灵石,又寒暄了几句近日坊间的传闻,这才告辞离去,临走时还说了句“下回还来”。
这样的场景,在青木阁每日都会上演数次。张春平经营有方,货品质量稳定,价格公道,从不以次充好。虽然店铺位置不算顶好,门面也不大,但靠着口碑,倒也积累了一批稳定的回头客。
然而,这份惯常的宁静与有序,很快便被一阵粗暴的脚步声打破了。
脚步声是从巷口传来的,沉重而凌乱,似乎不止一人,且来势汹汹。紧接着,几个身影出现在了青木阁门前,挡住了门口投下的那片阳光,在店内地面上投下几道黑影。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脸凶相,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修为赫然达到了灵蜕中期,气息颇为彪悍。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店内,修为稍低,但也都在尘胎后期上下。
那为首壮汉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青木阁?就是这儿了。”
他大剌剌地迈步走进店里,身后四人鱼贯而入。
陈阿四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布,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几位客官,欢迎光临青木阁。不知想看些什么?小店灵草、灵木、灵种,样样齐全,品质上乘,价格公道……”
壮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摆放着二阶灵草的货架上。他随手拿起一株用玉盒盛装的青霜叶,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走到柜台前。
“这草,怎么卖?”他的声音粗哑。
张春平早已从柜台后走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警惕。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平稳:“这位客官好眼力,那是二阶下品的青霜叶,品相上佳,药力精粹,小店售价,一株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一千二?” 壮汉挑了挑那对扫帚眉,脸上横肉抖动,露出夸张的诧异表情,随即化为讥诮,“贵了吧?老子前些日子在别处看到,同样的青霜叶,人家才卖八百枚!怎么,你们这青木阁,是觉得老子好糊弄,还是店大欺客,专宰冤大头呢?”
张春平笑容不变,耐心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青霜叶虽同为二阶下品,但品相不同,价格自然也有差异。小店这批青霜叶,是自家灵田精心培育,药效比市面上常见的要高出不少。一千二百灵石,已是公道价了。客官若是不信……”
“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弯弯绕!” 壮汉猛地一挥手,极其粗鲁地打断了张春平的话,“老子说贵了就是贵了!什么狗屁精心培育,不就是草吗?老子看着都一样!五百灵石,卖不卖?”
张春平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坚定:“客官,实在抱歉。这个价格,小店小本经营,实在做不了这赔本的买卖。不如您再看看别的?小店还有其他二阶灵草,价格更实惠些,品质也……”
“老子就要这青霜叶!” 壮汉猛地提高了嗓门,同时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柜台!
“砰!”
一声巨响,柜台被他拍得猛地一震,台面上的那把黄铜算盘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柜台边缘一个白瓷茶壶也被震得翻滚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五百灵石,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壮汉瞪着一双牛眼,指着张春平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你个糟老头子,别给脸不要脸!”
王同一步踏出,挡在了张春平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壮汉冷冷地盯住那壮汉,周身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虽然不如对方彪悍,却自有一股气势。
陈阿四和李实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带着惊怒,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王同身侧稍后的位置,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位客官,”王同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青木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您若觉得价格不合适,大可以去别家看看,灵渊城坊市这么大,总能找到合您心意的。但若是想强买强卖,恃强凌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壮汉和他身后那四个摩拳擦掌的汉子,缓缓吐出后半句:“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壮汉上下打量了王同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竟然也有灵蜕中期修为,但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不屑:“哟呵?还真有不怕死的?一个小小的灵蜕中期,也敢在老子面前充大爷?怎么,想动手?”
他朝身后一歪头,对那四个汉子道:“兄弟们,听见没?有人想跟咱们兄弟练练!”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砸了这破店,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应和道。
“识相的,乖乖把青霜叶,不,把店里值钱的玩意儿都给老子交出来!” 壮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的凶光,“老子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们几个灵石当汤药费。若是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四个汉子已经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将王同几人围在了中间。
张春平被王同挡在身后,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又看看眼前这五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凶徒,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了。对方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而且有备而来。
他强自镇定,从王同身后侧出半步,再次对那壮汉拱了拱手:“几位道友,息怒,息怒。小店真是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折腾。这样吧,这株青霜叶,小老儿我做主,一千灵石,不,九百灵石!就九百灵石卖给道友,权当是交个朋友,结个善缘。如何?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然而,那壮汉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斜睨着张春平,嗤笑一声:“九百?老子说了五百,就是五百!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说罢,他竟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向张春平的胸口!这一推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劲力,又快又狠!
张春平年事已高,本身修为不过尘胎境,哪里经得住一个灵蜕中期武夫的蓄意一推?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张春平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中,踉跄着向后跌去。
“张掌柜!” 陈阿四和李实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几乎在壮汉动手推搡的瞬间,王同眼中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他早就看出对方绝非善类,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出,右手握拳,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沉猛厚重的力道,直捣壮汉面门!
那壮汉显然也早有防备,见王同动手,眼中凶光更盛,不闪不避,反而同样一拳轰出,竟是打算硬碰硬!他自恃修为与王同相当,但体型力量占优,全然不将王同放在眼里。
“砰!”
双拳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王同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而那壮汉却只是肩膀晃了晃,脚下纹丝未动:“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他得势不饶人,化拳为掌,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王同脖颈狠狠切来,招式狠辣,竟是下了重手!
王同面色凝重,侧身避过,同时一脚撩向对方下盘。两人瞬间战在一处,拳脚相交,砰砰作响。
“反了!给老子砸!把这破店给老子砸个稀巴烂!” 壮汉一边与王同缠斗,一边嘶声朝着手下吼道。
那四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汉子闻言,齐齐发出一声怪叫,不再理倒地的张春平和两个修为低微的伙计,各自朝着最近的货架扑狠狠砸去!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 陈阿四目眦欲裂,他虽然只是尘胎中期,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就朝着一个正在推翻货架的汉子扑去。李实也红了眼,随手抓起柜台上的砚台,朝着另一人扔去。
然而,他们修为太低,力量有限,哪里是这些凶徒的对手?陈阿四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丝。李实的砚台倒是砸中了一个汉子的肩膀,却反而激怒了对方,那汉子反手一铁尺抽在李实背上,将他打得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店内顿时一片混乱!木架倾倒的轰隆声,玉盒瓷瓶摔碎的噼啪声,灵草被践踏的窸窣声,夹杂着怒喝、惨叫和狂笑,原本整洁有序的店铺,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王同见状,心中大急,招式不免有些散乱,被那壮汉抓住一个破绽,一拳击在肩头,痛入骨髓,左臂顿时一阵酸麻。那壮汉得势不饶人,抽出腰间厚背砍刀,刀光一闪,朝着王同脖颈便劈落下来,竟是下了杀手!
王同勉强侧身避过要害,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袖顿时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绽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哈哈哈!给老子死!” 壮汉狂笑着,举刀再砍!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如同深秋夜风,骤然从店门外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凌厉灵压,如同无形山岳,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青木阁店内!
那举刀欲砍的壮汉,刀锋悬在半空,竟感觉手臂重若千钧,难以劈下,体内运转的灵力更是瞬间滞涩,,难受得几乎要吐血。他身后那四个正在打砸的汉子,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恐惧。
众人不由自主地齐齐转头,望向店门之外。
只见店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劲装,裁剪合体,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眉形如剑,斜飞入鬓,带着一股逼人的清冷,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正是玉扇茶楼的楼主,越池秋。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她的侍女小梅。
越池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后落在了那五个僵立在原地的壮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在这坊市之中,公然行凶,毁人店铺,伤人性命。” 越池秋的声音清冷,“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名为首的壮汉被越池秋的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刀的手都有些发软。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色厉内荏地瞪着越池秋,声音有些变调:“你……你是什么……”
“我数三声。” 越池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三声之后,若还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五人,“便留下一只手再走。”
“一。”
壮汉脸色骤变,握着刀柄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灵压,就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这至少是……玄根境!
“二。”
“走!快走!” 壮汉终于撑不住了,那冰冷的“三”字仿佛死神的催命符,悬在头顶。他嘶声吼了一句,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猛地收起砍刀,转身就朝着店门外冲去。
他身后那四个汉子更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冲了出去,撞得门框砰砰作响,转眼间便消失在湖石巷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
店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陈阿四、李实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
张春平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剧痛,强撑着快走几步,来到越池秋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多……多谢越楼主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小老儿代青木阁上下,拜谢越楼主大恩!”
王同也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脸色苍白地走过来,对着越池秋躬身行礼,声音嘶哑却坚定:“多谢越楼主援手之恩!”
越池秋摆了摆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张春平和王同托起,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店内狼藉的景象,眉头微蹙,语气缓和了些许,道:“二位不必多礼。青木阁是许道友的产业,我与许道友有旧,既然今日恰巧遇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春平,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探寻:“张掌柜,不过……方才那些是什么人?看其行事作风,不似寻常的地痞无赖,倒像是专门受人指使,来找麻烦的。你们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张春平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与茫然交织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回越楼主,小老儿……实在不知啊。小店自开业以来,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与人争执,也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龃龉。今日这伙人,是头一回来,一进门便盯上了那株青霜叶,嫌贵强买。老夫好说歹说,愿意折价,他们都不依不饶,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动手打砸……王管事看不过去,这才与他们动了手……唉!”
越池秋听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张掌柜,王管事,你们先将店内收拾一下,受伤的伙计也需及时救治。”
她又看了一眼王同流血的手臂,对侍女小梅吩咐道:“小梅,取一瓶‘玉露散’给王管事。”
“是,楼主。” 小梅应了一声,从腰间一个小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王同。
王同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多谢越楼主,多谢小梅姑娘!”
越池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小梅,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