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冰冷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许元漆黑的战甲上。他的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死死锁定在前方那座犹如巨大堡垒般的恒罗斯城。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坚硬的冰层，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碎裂声。许元猛地一勒缰绳，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雪丘上停下了身形。在他身后，是犹如黑色潮水般漫无边际的大唐中军。无数面绣着“唐”字的赤红战旗，在冷风中猎猎舒展，宛若燃烧在冰原上的烈火。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遥遥指向恒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许元勒住汗血宝马，抬手抹去睫毛上结成的冰晶，眯眼远眺——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潮正翻滚如沸水，铁甲与弯刀碰撞迸出的寒光，在铅灰色天幕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鳞。“是曹文的旗！还在动！”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至，战马口鼻喷着白雾，嘶鸣声里带着哭腔，“左翼被撕开三道口子，但曹将军亲率亲兵队来回冲了七次，把缺口又填上了！可……可大食人的火铳阵太密，每轮齐射，我军战马倒一片！”许元没答话，只将横刀收回鞘中，从鞍袋里抽出一支黄铜望远镜——这是孙思邈按他图纸所铸，镜片虽薄如蝉翼，却已能勉强分辨三里外旌旗上的纹路。他单膝跪在冻得硬如铁板的坡地上，手肘抵着大腿稳住镜身，目光一寸寸扫过敌阵。果然。正前方，大食主力列成六排纵深的方阵，前两排皆披青铜重甲，手持丈二长矛，矛尖斜指苍穹，寒光森然；第三、四排则全是黑袍火铳手，腰间挎着皮囊式弹药包，手中火铳粗短厚重，枪管上缠着浸油麻布条，显然为防冻裂特制；最后两排竟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骆驼弓手，弯弓搭箭，箭镞在风中泛着幽蓝冷光——那是淬了西域乌头汁的毒箭！“阿里没疯，他是在赌。”许元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亲卫能听见，“他赌我们刚出峡谷，人困马乏，士卒腹痛不止，军心已乱；赌我们不敢全军压上，怕后方营地被抄；更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几处被积雪半掩的土丘，“赌我们看不见他埋在雪下的伏兵。”亲卫队长李铁柱喉结滚动：“大帅……您说那几座雪丘？”“不是雪丘。”许元猛地抽出横刀，刀尖直指左前方一座微微隆起的山包，“是覆雪的抛石机。刚才风吹开一角，露出半截榆木臂——那是突厥匠人惯用的‘震天雷’基座，臂长九尺，配三石绞索。若藏在雪下悄然装填，等我军冲至三百步内再掀开雪盖，一轮齐射，至少五十颗裹油棉的火球能砸进阵心。”他话音未落，右翼忽然爆开一声凄厉长嚎！只见百步外一处缓坡雪层轰然塌陷，十余架藏于雪下的小型投石机骤然破雪而出，乌沉沉的弹槽中，赫然架着三枚拳头大的陶罐——罐身绘着赤红火焰纹，罐口用蜡泥封死，罐底系着浸透油脂的引信！“点火——放！”一声嘶哑咆哮自雪坑中炸响。嗤——嗤——嗤！三道青烟腾空而起，陶罐划出三道低平弧线，直扑唐军前锋侧翼！“散开！举盾！”李铁柱狂吼。但晚了。轰！轰！轰！三团炽白火球在人群中央轰然炸裂！烈焰裹着灼热气浪向四周狂涌，数十名士兵瞬间被掀飞，铠甲上燃起幽蓝火焰——那火竟不惧风雪，遇雪反腾更高，舔舐甲胄时发出“滋滋”怪响，焦臭味混着皮肉烧糊的气息直冲鼻腔！“磷火弹！”许元瞳孔骤缩，“阿里连这等禁物都运来了？！”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自己肩甲内衬——那里缝着三枚核桃大小的银色圆球，表面刻满细密符文，正是他亲手监制、孙思邈以硝石、硫磺、松脂及西域秘矿“玄英砂”反复提纯炼成的“霹雳子”。此物遇撞即爆，威力虽不及后世炸药，却胜在稳定、轻便、可随身携带。“李铁柱！”许元将一枚霹雳子塞进亲卫队长手中，“带五百精锐，从右侧雪沟绕过去，见抛石机就砸！记住，只准用霹雳子，不准点火！引信受潮会失灵！”李铁柱接过冰凉的银球，只觉掌心一烫——那金属竟似有生命般微微发热。他重重磕了个头，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黑衣死士如鬼魅般隐入右侧雪沟。许元再不迟疑，猛地抽出横刀，刀尖斜指敌阵中军大纛——一杆绣着金色新月的黑旗，旗下立着个披猩红斗篷的老者，正是阿里本尊。“传令！”许元的声音如同惊雷劈开风雪，“炮营前置！所有虎蹲炮，立刻卸下驮架，就地构筑简易炮垒！目标——敌阵火铳队前排！”“可……炮营的骡马还陷在谷口烂泥里！”一名校尉急道。“不用骡马！”许元怒喝，“人扛！用绳索拖！炮手背炮，炮兵扛弹，工兵抬火药箱！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轮炮击落在敌阵头上！”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朝着中军方向奔去。身后，数万唐军将士齐声怒吼：“喏——！！！”吼声震得山梁积雪簌簌滑落。中军临时炮垒设在一道背风岩脊后。十二门虎蹲炮已被士兵们用肩膀硬生生扛至阵地，炮口朝前，炮尾垫着冻硬的牛皮包铁砧。炮手们手指冻得发紫，却仍用牙齿咬开火药包，双手颤抖着将火药倒入药室，再用通条压实，最后小心翼翼嵌入一枚铅弹。“装填完毕！”炮长嘶哑报告。许元亲自蹲在第一门炮旁，用冻僵的手指探了探药室温度——尚存微温，火药未凝。他抓起一把雪搓热手掌，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引信，插入引火孔，引信末端垂着三寸长的火绒，绒芯浸过蜂蜡与硝液，遇火即燃。“点火手，准备！”十二名老兵齐刷刷举起火把，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炮阵后那一排排肃立的步兵——他们脸色灰败，不少人裤裆处尚有未干涸的污迹，显然是强忍腹泻之苦列阵待命。有人扶着长枪不住干呕，吐出的却是胆汁般的黄水；有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剧痛维持清醒。可他们的眼睛，全都亮得吓人。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凶光。许元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弟兄们，”他朗声道，字字如锤，“咱们大唐的火药，是孙真人熬了三年才炼出来的；咱们的虎蹲炮，是将作监老匠人用玄铁一锤一锤锻打的；咱们的铅弹，是洛阳铸币司熔了十万枚开元通宝浇的！”他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阿里大纛：“今天，就让大食人尝尝，什么叫——真·唐·火·器！”“点火——放！”轰！！！十二道火光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长空！炮口焰光映亮了每一张冻得皲裂的脸。十二枚铅弹呼啸着撕裂风雪，狠狠砸进大食火铳阵前排！没有惨叫，只有骨头碎裂的闷响与铠甲凹陷的刺耳刮擦！前排三十名重甲矛手如麦秆般齐刷刷倒下，胸甲凹陷如蛛网，鲜血从甲缝里汩汩涌出，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十二朵暗红梅花。第二轮炮击紧随而至！这一次，炮手们已不再瞄准阵型，而是专打火铳手腰间的皮囊式弹药包——那些鼓胀的油布包里，装的可是最易燃的火药！轰！！！六团火球在敌阵中央腾起！火铳手被气浪掀翻，弹药包在高温下接连爆燃，火势借着风势疯狂蔓延，眨眼间便烧穿了整条火铳阵列！黑袍士兵在烈焰中翻滚哀嚎，火铳走火声噼啪作响，铅弹乱飞，反而射倒了后排的骆驼弓手！“冲锋——！！！”许元弃马步行，横刀拄地，如一柄插入大地的利剑。他身后，两万唐军步骑如黑色洪流决堤而出，踏碎冻土，碾过积雪，直扑敌阵！阿里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抽出佩刀，指向唐军左翼一处雪坡——那里，数百名身披白袍的精锐正悄然现身，弯刀出鞘，刀锋映着天光，寒意刺骨。“白狼营！”许元嘴角一扯，“等你多时了。”他早料到阿里不会只靠正面硬撼。这支由突厥降部组成的“白狼营”，专精雪地伏击，刀法狠辣，惯于斩马腿、割喉管。若放任其切入唐军侧翼，必成大患。“弩营——变阵！”许元厉喝。早已列阵待命的三千神臂弓手闻令而动，迅速向左翼斜插，弓弦拉满如满月，三千支三棱破甲箭寒光凛凛。“放！”嗡——！箭雨如蝗，遮天蔽日！白狼营刚跃下雪坡，迎面便是密不透风的箭网！前排百余人连人带刀被钉在雪地上，惨叫声尚未出口，第二轮箭雨已至！白狼营阵型大乱，残兵仓皇后撤，却被自家溃兵冲垮，顷刻间化作一团混乱血肉。就在此时，左侧雪沟方向，轰然炸开三声巨响！李铁柱得手了！许元余光瞥见远处雪丘崩塌，三架抛石机在银光爆闪中解体，木屑裹着火焰冲天而起。紧接着，雪沟里火把如龙，死士们手持短斧，正疯狂劈砍剩余抛石机的绞索与基座！“阿里！”许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你毁我水源，毒我将士，藏兵雪下，设伏狙杀——今日，本帅便以你首级，祭我十万忠魂！”他猛地跃上一块巨石，横刀高举，刀锋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斜阳，竟燃起一层淡淡金焰！“全军听令——”“斩阿里者，赏万金！封侯！”“取其首级者，本帅亲授‘贞观第一功臣’金印！”“杀——！！！”唐军将士热血沸腾，声浪直冲云霄！疲惫、腹痛、饥渴……所有虚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杀意！他们挥舞着染血的刀枪，踩着敌人的尸体与自己的呕吐物，如钢铁洪流般撞入大食军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许元亲率中军亲卫，直扑阿里大纛！沿途挡路者，皆被横刀斩作两段！刀锋过处，血雾蒸腾，竟在严寒中凝成淡淡红霜！距大纛不足百步时，阿里身旁忽有四名黑衣老者暴起！每人手持一柄乌黑短杖，杖首镶嵌骷髅，口中念念有词，杖端竟喷出四道腥臭黑烟！“巫蛊术！”许元瞳孔骤缩，“孙真人说过，西域邪术，畏雄黄、朱砂、童子尿！”他来不及细想，猛地撕开自己里衣，露出贴身缝着的一块红布——那是临行前，长孙皇后亲手所绣的“驱邪八卦图”，图中朱砂尚未褪色！“护住眼睛！”许元将红布蒙在脸上，同时将腰间酒囊狠狠砸向地面！哗啦——浓烈酒香弥漫开来！酒液泼洒之处，黑烟遇之即散，发出“滋滋”惨叫！四名黑衣老者齐齐闷哼，口鼻溢血，手中乌杖寸寸断裂！许元抓住战机，暴喝一声，横刀脱手掷出！刀光如电，贯穿为首老者咽喉，余势不减，竟将阿里大纛旗杆拦腰斩断！黑旗轰然坠地！阿里脸皮剧烈抽搐，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刀身竟隐隐泛着幽绿荧光——那是西域奇毒“碧磷膏”淬炼而成！“许元！”阿里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赢不了！伊犁河谷的水，已被我下了‘千日醉’！你们就算撑过今日，十日之后，也会浑身溃烂而死！”许元冷笑，一步步踏着雪与血逼近：“阿里，你忘了……本帅的医术，师承孙思邈。”他停在阿里面前五步处，缓缓抬起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草叶，叶脉如金丝游走，散发淡淡清气。“这是‘金丝续断草’，生于极寒绝壁，百年一株。”许元声音平静，“孙真人说，此草可解千毒，尤擅化‘千日醉’之阴毒。”阿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就在这刹那——嗖！一支白羽雕翎箭，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斜刺里暴射而至！箭头寒光，直取许元后心！许元甚至没有回头，左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夹住箭杆！箭尖距他脊背仅剩半寸，嗡嗡震颤！他缓缓转身。风雪之中，一匹白马踏雪而来。马上骑士一袭素白儒衫，头戴纶巾，面容清癯，左手持弓，右手负于身后，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赫然刻着“青莲”二字。李白，字太白。他遥遥望着许元，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如钟：“许兄，久违。听说你缺水，李某……带了些‘活泉’来。”他轻轻拍了拍马鞍旁悬挂的两只青玉葫芦。葫芦上，各刻着四个小字——“太白醉月，活水生春。”许元怔住。风雪更大了。可就在这一瞬，许元忽然感到脚下冻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震动——咚……咚……咚……仿佛大地的心跳。而远处，伊犁河谷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千万匹骏马奔腾的轰鸣……那不是马蹄声。是水声。是冰层崩裂、洪流破闸的惊天动地之声。许元猛然抬头，望向李白身后那片被风雪遮蔽的地平线。一抹极淡、却无比鲜活的青色，正悄然撕开铅灰色天幕，蜿蜒而来。那是……活水的颜色。他忽然明白了。李白为何千里迢迢，带着两只青玉葫芦而来。他根本不是来送水的。他是来……引水的。引一条，足以淹没整个西域阴谋的——活命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