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自己击败了许元?
此时,阿里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脑海中开始疯狂地推演着眼前的局势。他内心十分的疑惑,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这支天下无敌的唐军,这支今天白天刚在平原上斩首自己四万大军的虎狼之师,怎么可能在攻城战中半途而废。只要他们再坚持半个时辰,东门的城墙就绝对会易主。这只有一种可能。阿里眼中的疑惑逐渐化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那就是唐军的统帅许元,明知道这城攻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被迫撤兵。他们后继乏力了。伊犁河谷,风如刀割。许元勒马停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烽燧残垣上,脚下是冻得发脆的黑土,远处天际线处,几缕狼烟正歪斜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不是战报的狼烟,而是大食溃兵劫掠村落时燃起的焦臭余烬。他身后三十骑玄甲卫,人人面覆铁面,连战马都裹着厚毡,只露出一双双灼灼如鹰的眼睛。为首的亲卫统领周元翻身下马,将一封用火漆封口、外覆油布的密信双手呈上:“大帅,斥候营第三支小队刚从怛罗斯方向撤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妙。”许元接过信,指尖一捻便破开火漆,展开信纸。字迹潦草,墨迹被雪水晕染过,却仍能辨出关键几行:【……大食新任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遣心腹将领齐亚德率精锐三万,已越葱岭西段,于碎叶水北岸扎营。其军中不见骆驼与辎重,唯见铁甲重骑千余,皆披银鳞软甲,持长槊,马蹄裹棉,无声而速……另,有波斯术士数十人随行,每夜燃黑火祭坛,焚人骨为灰,撒于军旗之上……】许元读罢,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掌心一攥,那团纸瞬间化作齑粉,随风散入雪幕。“黑火祭坛?人骨为灰?”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周元后颈汗毛倒竖。“是。”周元垂首,“据活口交代,那些波斯术士自称‘火祆教净秽司’,专以怨气炼煞,谓之‘噬魂焰’。所过之处,唐军斥候未及近身,便头痛欲裂、口鼻流血而亡……已有七名精锐探子,死状如睡去,唯瞳孔涣散,似见不可言说之物。”许元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远方,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看见碎叶水畔那一片沉默如铁的营盘。片刻后,他忽然问:“孙老那边,可有新动静?”“今晨飞鸽传书,说第一轮猴体接种已满七日,五只幼猴均无发热、溃烂、萎靡之症,精神尚可,食量反增三分。”周元顿了顿,“更奇的是,昨夜取其血清滴入新培养的麻风杆菌悬液中,半个时辰后,菌体尽溃,显微镜下只见碎屑。”许元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疫苗离成,只剩一步。”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玄甲卫立刻列阵如刃。“传令——”“第一,命张羽、曹文暂停新兵操练三日,抽调三百最悍勇者,携弓弩、钩镰、火油罐,连夜潜入伊犁河北岸三里内所有废弃牧帐,设伏待命。”“第二,命京西营匠作司即刻熔铸三百枚铜铃,铃舌以银丝缠绕,内填朱砂、雄黄、艾绒,铃壁刻北斗七星纹,三日内必须送到我手上。”“第三……”许元勒住缰绳,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伊逻卢城的方向,也是孙思邈所在之地,“派人快马加鞭,告诉孙老,我要他亲自来一趟前线。不必带药箱,只带显微镜、手札,还有——他那本《千金方》手抄孤本。”周元一怔:“孙神医正闭关攻坚,此时召他……”“他等的不是时间。”许元眸光如电,“他等的是验证。疫苗若不能抗住真正致病之源,再完美的理论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大食人的‘噬魂焰’,或许正是那把淬毒的试金石。”话音未落,忽听远处雪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非军中制式,清越中带着奇异的颤音,仿佛风穿过千年古寺的檐角。许元猛然抬头。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踏雪而来,不御马,不乘舆,仅着单薄葛袍,赤足踩在没膝深雪之上,却未陷分毫。那人身形清癯,须发如雪,腰间悬一只青竹筒,筒口插着三支细如牛毛的银针,随步轻晃,叮咚作响。竟是孙思邈。他竟自己来了。许元策马迎上,距十步外翻身下马,抱拳深深一揖。孙思邈却未还礼,只抬手止住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亮:“许大人,老夫路上已想通三件事。”“其一,您说‘免疫’乃人体自生之军,然军需粮秣,兵赖将令。老夫原以为汤药只为护体,如今才悟——补气养血之方,实为供军之粮;安神定志之剂,才是统军之令。”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递了过来:“这是老夫昨夜重撰的《麻风免疫经》,共十二章,七十八方。其中‘引阳归元汤’可固脾肺之气,助免疫大军久战不疲;‘静魄守灵散’则专镇肝胆躁火,防其误伤己身。”许元郑重接过,翻开一页,只见墨迹未干,字字如凿,夹注密密麻麻,甚至有用朱砂画出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此处为免疫之枢,宜温而不燥,养而不滞”。“其二……”孙思邈目光扫过周元等人,忽然指向远处雪地上一具被冻僵的野狐尸体,“大人可知,此狐三日前尚在谷口捕鼠,昨日暴毙,尸身未腐,却口鼻溢黑血?”周元点头:“确有此事,已命人焚之。”“焚得晚了。”孙思邈摇头,“它并非中毒而亡。是被‘噬魂焰’余息所侵——那焰不烧肉身,专蚀神魂,神魂溃,则五脏失驭,血逆而涌。”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而老夫方才踏雪而来时,已试过——以‘静魄守灵散’研粉吹入鼻腔,再步行十里,神思清明,耳不鸣,目不眩,心不悸。”许元心头剧震。这老神医……竟拿自己试药!“其三……”孙思邈终于看向许元,眼神炽热如燃,“老夫要您答应一事——疫苗初成,第一支,必须注入我体内。”许元瞳孔骤缩:“不行。”“为何不行?”孙思邈笑了,那笑容苍老而锋利,“老夫行医六十载,救过万人,也误杀过三人。此生最愧者,非药石之误,而是不敢以身为引,为万民试险。”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向自己心口:“麻风之怖,不在溃烂,而在孤绝。病人被逐出家园,活埋于荒冢,连哭声都无人听见。若此药真能斩断此链,老夫这条命,便是最好的祭品。”风雪忽然停了一瞬。天地寂静。许元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是求死之念,而是六十年岐黄路上从未熄灭的、对生命最虔诚的火焰。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枚黑玉虎符——此符乃李世民亲赐,可调西域三十六城兵马,亦可号令十万玄甲铁骑。他将虎符放入孙思邈手中。“孙老,这符,我赠您。”“若您真愿以身为引,便请您替我执掌此符三日——三日内,伊犁河谷一切军政调度,皆由您决断。您说攻,我便拔剑;您说退,我即焚营。”孙思邈低头看着掌中温润的黑玉,虎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出扑杀邪祟。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数只,撞碎云层,露出一线惨白日光。“好!老夫便以这副残躯,为大唐铸一座活着的界碑!”笑声未歇,远处雪原忽起异动。一匹瘦马驮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狂奔而来,马未至,人已滚落雪地,嘶声力竭:“大帅!孙神医!北坡……北坡牧帐……三百斥候全军覆没!但……但他们都还睁着眼!都还睁着眼啊——”许元与孙思邈对视一眼,同时转身。两人并肩而行,踏雪无痕。身后,周元厉喝:“列阵!玄甲卫,持盾上前!弓弩手,上破甲锥!”雪地上,三百枚新铸铜铃被迅速埋入浅雪,铃舌朝天,银丝在微光下泛着冷冽寒芒。孙思邈边走边从青竹筒中抽出一支银针,在指尖一抹,针尖顿时染上一点殷红。“大人,”他头也不回,“您说人体有军。可老夫今日才明白——最高明的将军,从不亲自挥刀,而是教士兵如何握紧自己的刀。”许元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风雪再度卷起,却再也无法遮蔽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他们走向的不是战场,而是尚未写就的史册第一页。那里没有“奸臣”,没有“统帅”,没有“神医”。只有一群不肯跪着活的人,在西域最冷的冬天里,亲手点燃了一簇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火苗。火苗很小。却足以燎原。当夜,伊犁河北岸。三百斥候伏于牧帐残垣之后,屏息如死。月光惨白,照见帐外雪地上,赫然躺着三百具姿态各异的尸体——他们确实都睁着眼,瞳孔放大,却无一丝血色,面容平静得如同酣睡。突然,雪地微微震颤。不是马蹄,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闷、规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咚……咚……咚……帐帘无风自动。一股腥甜混着焦糊的气息漫开,像陈年蜜饯腐烂后蒸腾的雾。接着,雾中浮现出人影。不是大食士兵。是披着破烂黑袍的干瘪躯体,脸上蒙着烧焦的羊皮面具,面具上挖出两个黑洞,洞后没有眼珠,只有两簇幽蓝色的鬼火。他们手里拎着锈蚀的弯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粘稠的、泛着荧光的黑液。为首一人缓步踏进帐中,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积雪瞬间蜷曲、发黑、剥落。他停下,缓缓抬头。面具后的蓝火,精准地锁定了帐顶横梁阴影里,一枚静静悬垂的铜铃。铜铃轻轻一晃。叮——那声音极轻,却如惊雷劈入所有黑袍人心口。为首者身体猛地一僵,蓝火剧烈摇曳,喉中发出“咯咯”怪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气管。同一刹那,三百枚埋在雪中的铜铃齐齐震颤,银丝嗡鸣,北斗七星纹在月下泛起微光。孙思邈站在十里外的烽燧高台上,手持显微镜改装的青铜窥筒,筒口嵌着一片磨得极薄的琉璃,镜片后,是他亲手调配的“静魄守灵散”药粉。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筒口,轻轻一吹。药粉乘风而行,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青薄雾,无声掠过雪原,直扑北岸牧帐。雾入帐,触蓝火。嗤——一声轻响,如沸水浇雪。所有蓝火骤然黯淡,继而扭曲、挣扎,最终“噗”地熄灭。黑袍人齐齐跪倒,捧头哀嚎,黑液从七窍狂涌,落地即蚀雪为坑。帐内,三百具“酣睡”的斥候,睫毛同时一颤。其中一人,手指率先动了动。紧接着,是眼皮。然后,是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咳……水……”许元站在帐外,听着这声咳嗽,缓缓摘下左手手套。掌心,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蜿蜒如龙——那是三年前在长田县,他亲手给自己划开手臂,注入第一支减毒麻风杆菌时留下的印记。那时无人相信,连他自己都曾彻夜难眠。而此刻,他望着帐中渐渐苏醒的三百双眼睛,终于明白了自己穿越而来,真正该做的,从来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封侯拜相。而是让这双曾握过手术刀、也握过钢笔、更握过染血弯刀的手——稳稳托住,一个时代下坠的良心。雪,又开始下了。但这一次,落在手背上,不再刺骨。而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