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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囚车押隋王,奉天旧地归北境
    奉天旧村外,雨还没停透。

    残碑立在乱坟坡边,碑身裂开一道斜缝。

    黑羽箭钉在缝口。

    箭尾轻颤。

    箭上黑布被雨水泡开,墨迹顺着布纹往下洇,四个字仍看得清楚。

    河东要人。

    天璇兵卒看见那四个字,手都按上了刀。

    陆修啧了一声。

    “胃口不小。”

    韩俊儒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李潇。

    李潇走到残碑前,伸手拔箭。

    箭入石很深。

    他拔了两次,箭身才出来。

    黑布带着雨水垂下。

    书吏抱着木匣上前。

    李潇将黑布、箭羽放入匣中,又指向祠堂内搜出的半截王印残带。

    “并封。”

    书吏低声问:“卷名?”

    李潇看了一眼奉天旧村。

    祠堂门槛前,墨离尸身已经被白布盖住。

    石阶上的血被雨冲淡,还压在青石缝里。

    杨坚父子被铁索扣住,坐在破墙下。

    杨坚低着头。

    杨宽背脊挺直,双腕铁索压在膝上。

    李潇收回目光。

    “奉天擒王,河东索人。”

    书吏笔尖一顿。

    李潇声音冷了下来。

    “杨坚父子已入北境军册。”

    “谁要人,先看册。”

    木匣合上。

    啪的一声。

    陆修咧嘴:“这话带劲。河东要人,先排队递状子。”

    韩俊儒道:“押回王城?”

    “押回。”

    李潇下令。

    “打造囚车。”

    “铁索双扣。”

    “杨坚、杨宽,由天璇、玉衡夹押。”

    “瑶光前探三十里。”

    “沿途村镇,不许惊扰。”

    他停了一下。

    “墨离和东鲁最后亲卫,准收尸。”

    陆修脸上的笑收了。

    他走到祠堂石阶前,看着墨离盖尸的白布。

    白布下,一只手还朝着门槛方向。

    陆修沉默片刻,抬脚踢开一名靠得太近的兵卒。

    “退。”

    那兵卒一怔。

    陆修看他。

    “没听见?”

    “准收尸。”

    “谁敢踩尸首,老子先让他躺下。”

    四周兵卒立刻退开。

    杨宽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陆修一眼。

    陆修没看他。

    他只是站在雨里,守着那道石阶。

    半个时辰后,囚车搭起。

    车板用旧门梁加固,车栏外包铁皮,四角钉铁环。

    杨坚被押上车时,衣甲尽破。

    他的掌心还带着血痕。

    那是他在地窖里按住杨宽自刎剑锋留下的。

    铁索穿过车栏,扣住他的双腕,又扣住脚踝。

    杨宽上车时没有让人扶。

    一名天璇兵卒伸手,他避开了。

    他自己踩上泥板。

    铁索哗啦一声响。

    杨宽坐下,背脊仍直。

    杨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潇站在村口,展开军令。

    “押俘归城。”

    “沿途不扰民。”

    “不纵骂。”

    “不夺粮。”

    “百姓避道即可。”

    “有陈冤者,由军吏收录。”

    “敢借押解滋乱者,按军法办。”

    他说完,目光扫过押送队列。

    “记住。”

    “王爷要活口,也要民心。”

    “谁坏军纪,谁就是替杨氏还魂。”

    队列安静下来。

    陆修小声嘀咕:“这帽子扣得狠。”

    韩俊儒接了一句:“好用。”

    囚车动了。

    木轮碾过泥路。

    奉天旧村残墙后,几个老民扶着门板探头。

    他们看见了杨坚。

    曾经高高在上的隋王,如今坐在囚车里,发冠断了,衣甲破了,脚下全是泥水。

    一个老妇嘴唇动了动,却没骂出声。

    她只是攥紧门框。

    木框被她抓出几道白痕。

    囚车出了旧村。

    田埂上,很快有人围了上来。

    先是三五个。

    再是十几个。

    最后,废屋后、沟渠边、荒坡下,全有人影站起。

    他们听说北境抓住了杨坚。

    可听说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人群里,一个瘦老汉冲出来,手里举着破草帽。

    “杨坚!”

    他嗓子破了。

    “鹿鸣关一打,俺家两个儿子都没了!”

    盾手立刻合线。

    老汉被挡在外面,草帽砸在盾上。

    啪。

    泥水溅开。

    又有人捧着空粮袋冲来。

    “国库熔铜铸炮,你们连民锅都拆!”

    “我家锅呢?”

    “我娘病着,连煮药的锅都没了!”

    “东门破了,你怎么不早降?”

    骂声一层压一层。

    石子飞来。

    泥块砸在囚车栏上。

    一块泥砸中杨坚肩头。

    杨坚闭目不动。

    杨宽睁眼,看向人群。

    他的眼神没有躲。

    一个少年捡起石头,想再砸。

    他母亲一把拉住他。

    “别靠近兵!”

    少年咬牙。

    “爹死在鹿鸣关,他凭什么坐着!”

    这句话刺进人群。

    更多人往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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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盾线一紧。

    几名天璇盾手抬刀。

    陆修一声暴喝。

    “刀放下!”

    刀锋停在半空。

    陆修冲到前排,一脚踹在盾手腿弯。

    “盾挡人,不准伤民!”

    “听不懂人话?”

    盾手立刻收刀,用盾面顶住冲来的百姓。

    一个老汉被人群推倒,木杖滚到泥里。

    陆修伸手拽住他后领,把人提起来,又捡起木杖塞回他手里。

    老汉怔住。

    他看着陆修的甲,又看向囚车。

    手抖得厉害。

    “你坐王座时,听过俺们哭吗?”

    杨坚仍不答。

    雨水从他的脸侧流下。

    百姓见北境不拔刀,胆子反而大了。

    骂声更烈。

    但人群没有再被砍倒。

    盾线挡住怒火,也挡住乱局。

    陆修心里骂了一句。

    打仗都没这么累。

    囚车继续往前。

    就在骂声最高时,车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东鲁败,是杨氏败。”

    声音不大,却让近处几个人停了口。

    众人一愣。

    说话的是杨宽。

    他坐在囚车里,双腕铁索垂在膝前。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

    “战死者,有我杨氏之责。”

    骂声停了半息。

    有人啐了一口。

    “你还敢认?”

    杨宽抬头。

    “敢认。”

    “便不躲。”

    铁索晃了一声。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怒骂。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还在宫门前披甲巡门。

    杨坚终于睁开眼。

    他看向杨宽。

    那点旧日王气被雨压着,没能再抬起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倒还有几分骨头。”

    另一个人立刻骂:“有骨头能顶饭吃?我家老三的命还来!”

    “命还不了,账得算。”

    一道声音从路边传来。

    众人回头。

    驿道旁,竖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墨迹很新。

    两名玉衡兵卒守在旁边。

    一名军吏当众宣读。

    “奉天王军令。”

    “东鲁旧民,皆为治下百姓。”

    “有冤可呈。”

    “有伤可医。”

    “有粮册可核。”

    “不得因观俘滋乱。”

    “不得借押解扰民。”

    “凡东鲁征粮、征夫、征铜、强拆、滥杀,持凭证者,入册。”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念:“有冤可呈?”

    “真的能呈?”

    “北境会管?”

    一名老妇颤颤巍巍挤到路边。

    她怀里捧着一块残缺军名牌。

    牌子已经磨得发黑。

    “军爷。”

    她看着书吏,眼里全是血丝。

    “我儿被东鲁征去鹿鸣关。”

    “尸骨还能找吗?”

    押队没有停。

    但队伍侧翼分出一名书吏。

    他没有推开老妇。

    他蹲下,接过名牌。

    “姓名。”

    老妇哆嗦着说:“许三禾。”

    “乡里。”

    “奉天旧地,青柳沟。”

    “征发年月。”

    “去年冬,雪刚下。”

    书吏一笔一笔写下,又取出一张临时凭条,盖上北境军印。

    “拿着。”

    “鹿鸣关阵亡、俘虏、收尸,三册会对。”

    “若名在册,通知乡里。”

    老妇捧着凭条,像捧着一碗热饭。

    她忽然跪下。

    书吏避开半步。

    “跪旗,不跪我。”

    这话传出去。

    人群动了。

    有人掏出欠粮木刻。

    有人拿出征夫竹签。

    有人捧着破铜锅片。

    还有人抱着被火器营拆下的门环。

    “我家铜盆被拿了!”

    “我男人被拉去拖炮!”

    “他们说铸重炮能保城,炮呢?”

    陆修听得头皮发麻。

    “这账要是都算完,书吏得先累死。”

    韩俊儒看他。

    “死不了。”

    “王爷养书吏,比养炮还舍得。”

    囚车继续前行。

    军吏沿道收录。

    百姓跟着走,却不再只顾砸泥。

    他们开始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骂声变成了报姓名、报乡里、报年月。

    杨坚坐在车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怕骂。

    骂声散了就散了。

    可账册会留下。

    会从奉天旧地送到王城,再分入北境诸郡。

    杨氏败亡,不只败在东门破口。

    也败在这些一笔一笔写下的账上。

    午后,囚车抵达奉天旧地集镇口。

    镇门残旗已被撤下。

    木楼上立着北境旗。

    旗不大。

    却压住了整条街。

    此处聚集的百姓更多。

    有人原本准备围骂杨坚。

    可他们先看见了北境兵卒在做事。

    天璇盾手扶老弱退到道旁。

    玉衡兵卒给伤民发水。

    军吏在木棚下分册。

    一册征粮。

    一册征夫。

    一册征铜。

    一册失亲。

    还有一册,专记东鲁旧吏投册。

    集镇口,人声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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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鹿鸣关为何不早降?”

    马上有人跟着问。

    “都城粮仓为何先给亲卫?”

    “重炮熔了多少民铜?”

    “东门破了,你们还让我们守什么?”

    李潇抬手。

    书吏抱出木匣。

    匣子打开。

    里面摆着一件件证物。

    鹿鸣败军令牌。

    火器营残旗。

    重炮裂片。

    焚册灰。

    宫库征铜账。

    奉天祠堂王印残带。

    还有那支黑羽箭。

    书吏站在高处,当众宣读。

    “鹿鸣关军令木牌。”

    “南门合,内仓移,旧道退。”

    “隋王杨坚于鹿鸣未失前,已命移仓,谋退。”

    人群一静。

    书吏再念。

    “火器营残旗。”

    “苏衍奉命拆短炮,熔宫铜,征民铜,强铸重炮。”

    “炮裂,东门破。”

    杨宽握紧铁索。

    书吏又举起一片裂炮残片。

    “重炮束箍断裂。”

    “内壁有纹。”

    “宋临渊曾劝止。”

    “杨坚仍开国库,征匠户。”

    百姓哗然。

    “原来早知道会炸!”

    “他知道!”

    “他拿咱们的锅去赌炮!”

    杨坚脸色更沉。

    他终于开口。

    “乱世用兵,岂能不赌?”

    李潇看向他。

    “可以赌。”

    他从书吏手里接过宫库征铜账。

    “但赌输了,要入账。”

    他将账册举起。

    “东鲁旧民听清。”

    “北境不许你们今日撕囚车。”

    “不是护杨坚。”

    “是要让他活着进王城。”

    “让这些账,当面审。”

    “让鹿鸣、东门、宫库、火器营、奉天旧地,逐项定罪。”

    “死人要名。”

    “活人要粮。”

    “旧地要法。”

    集镇口安静下来。

    一个东鲁旧吏从人群里走出。

    他穿着旧官袍,袍角沾泥。

    双手捧着一卷乡册。

    “奉天东三乡户籍、田亩、征粮旧册。”

    他跪在路旁。

    “请北境接管。”

    李潇没有接。

    他看向韩俊儒。

    韩俊儒上前,验封、验印、验册线。

    确认无误后,才收下。

    “入册。”

    旧吏叩头。

    紧接着,一个军户之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杨氏旧令牌。

    令牌边角被磨平。

    他看了囚车一眼,忽然将令牌摔进泥里。

    啪。

    “我祖上守奉天。”

    “我爹守鹿鸣。”

    “我兄弟死在东门。”

    他朝木楼上的北境旗跪下。

    “往后只认奉天王令。”

    集镇口的百姓陆续跪下。

    不是向囚车。

    是向北境旗。

    是向那块写着安民军令的木牌。

    杨坚终于低下头。

    他闭上眼。

    这一刻,他比在奉天旧村被铁索扣住时更沉默。

    杨宽仍看着那面旗。

    他眼中有不甘。

    但他没有话可辩。

    杨氏有败者风骨。

    可风骨抵不过粮册、尸名、民锅、军令。

    更抵不过活人要活下去。

    黄昏前,囚车抵达奉天王城外押俘营。

    营门三重。

    第一重验人。

    第二重验锁。

    第三重验册。

    守将接过李潇军令,逐字核对。

    “杨坚。”

    车内老人抬头。

    “在。”

    “杨宽。”

    杨宽抬眼。

    “在。”

    守将看了一眼铁索封扣。

    “封扣未破。”

    “囚车未换。”

    “押解队伍,沿途可有扰民?”

    军吏答:“无。”

    “可有百姓冲营伤亡?”

    “无。”

    “可有陈冤?”

    书吏抱着三只木箱上前。

    “征粮一箱。”

    “征夫半箱。”

    “征铜一箱。”

    “失亲名牌四百七十三枚。”

    “旧吏投乡册十一卷。”

    守将沉默一息。

    随后让开。

    “入营。”

    营内兵卒都知道押来的是杨坚父子。

    有人眼里带火。

    有人拳头握紧。

    可军令挂在营门上。

    不许围观辱骂。

    不许百姓冲营泄愤。

    不许私刑。

    谁犯,斩。

    于是,整座押俘营安静得像一座库房。

    杨坚父子被押入铁栏营帐。

    铁索扣上地环。

    杨宽看向营外。

    远处,城头火光亮起。

    奉天王城的北境旗被夜风吹开。

    杨坚坐在阴影里,忽然低声道:“宽儿。”

    杨宽回头。

    杨坚看着他。

    “今日你认责,百姓记住了。”

    杨宽道:“记住又如何?”

    “杨氏已亡。”

    杨坚闭了闭眼。

    “亡国者,也要有人记得不是一窝鼠辈。”

    杨宽沉默。

    营外,书吏在灯下写押解记录。

    “杨坚、杨宽由奉天旧地押至王城。”

    “沿途百姓陈冤,军吏分册收录。”

    “押解军纪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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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东鲁乡册十一卷归入北境。”

    笔落。

    墨干。

    城外仍有百姓未散。

    他们把东鲁旧旗残布交到军吏手里,换取登记凭条。

    有人问:“这旗还要吗?”

    军吏道:“入库。”

    “为何不烧?”

    “烧了是泄愤。”

    军吏盖印。

    “入库是证据。”

    那人愣了一下,抱着凭条退走。

    夜风吹过新立的北境旗。

    安民木牌被火光照亮。

    上面的字很清楚。

    东鲁旧民,皆为治下百姓。

    押俘营中,李潇刚交完册,仇汝风快步入帐。

    他身上带着夜露。

    “将军。”

    李潇抬头。

    仇汝风递上一枚铜牌。

    铜牌漆黑,边缘刻着羽纹。

    “河东使者入了王城外十里亭。”

    陆修立刻站起。

    “来抢人?”

    仇汝风摇头。

    “不是抢。”

    “是送礼。”

    韩俊儒皱眉:“什么礼?”

    仇汝风从怀里取出一卷黑封文书。

    封口处,压着河东王印。

    王印旁边,还有半道旧王庭残纹。

    李潇目光停了一下。

    仇汝风道:“河东愿以三城、五万石粮、黑羽军退二百里,换杨坚父子。”

    帐内无人说话。

    李潇接过文书,没有拆。

    他只看封口王印和那半道残纹。

    片刻后,他道:“报王爷。”

    仇汝风却没走。

    “还有一句口信。”

    李潇看他。

    仇汝风压低声音。

    “河东使者说,杨坚身上,有奉天旧王庭的一把钥匙。”

    “北境若杀他,那扇门就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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