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精金战靴重重踩在刚刚凝固的特种灰泥表面。
脚下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粘滞声响。
罗格·多恩今天没有佩戴那顶标志性的战术头盔。
他那张冷硬如风化岩石般的脸庞上,还沾染着刚才外围阵地爆破留下的几点未擦净的硝烟黑斑。
他的呼吸保持着绝对的平稳深长。
但在吸入这段城墙周围空气的那个瞬间,情况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即便凭借着基因原体那经过无数次强化的变态心肺系统。
他的呼吸道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生理痉挛反应。
空气中闻不到任何味道。
但这并不是因为防区的空气净化循环系统在起作用。
而是因为这里漂浮的空气,已经彻底失去了支持生物存活的那种活跃特质。
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物理意义上的冰冷死物。
多恩亲手下令构筑了这段长达十公里的特殊城墙。
墙体的特种混凝土中,被强行掺入了整整三百名在火星战死的寂静修女的火化骨灰。
不仅如此,里面还混入了五千名战斗修女的温热鲜血作为粘合剂。
这是一种残酷到毫无人道的防守手段。
这道墙成功地抽干了死亡守卫引以为傲的亚空间纳垢赐福。
它将那些原本刀枪不入、流淌着剧毒的瘟疫怪物,强行降维成了可以被常规爆弹轻易撕碎的普通烂肉。
但胜利总是需要支付沉重代价的。
代价就是这段耗费无数心血的城墙,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灵魂黑洞。
多恩大步走在宽阔的战壕里。
他的身侧两旁,是成排持枪戒备的太阳辅助军士兵,以及少数几名负责督战的帝国之拳星际战士。
防线上刚刚取得了一次防守胜利。
但这里听不到任何欢呼声。
也没有人在趁机清理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武器。
那些幸存下来的凡人士兵像一截截枯木一样靠在沙袋上,或者蜷缩在潮湿的墙角里。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缺氧的灰白色。
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虚无的前方,眼神里找不到任何光彩。
有些士兵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发抖。
他们的喉咙深处时不时发出一阵类似于干呕的短促声响。
当多恩庞大的身躯走过战壕时。
只有极少数意志力坚韧的士兵还能勉强抬起沉重的手臂,在胸前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鹰礼以示敬意。
大多数人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大元帅。”
赫斯卡尔卫队长阿基姆斯紧紧跟在多恩身后。
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里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第七和第九太阳辅助军团的非战斗减员率数据出来了。”
“在过去的六个小时内,这个数字疯狂飙升了百分之四十。”
阿基姆斯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是因为伤病或者瘟疫感染造成的。”
阿基姆斯停顿了一下,他在脑海中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是自裁。”
“士兵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受不了待在这堵墙后面。”
“他们向军法官报告,说只要靠近墙壁,就感觉自己的内脏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空。”
“他们感觉不到帝皇的神圣光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是个活人。”
“后勤部调拨过来的医疗机仆,手里储备的所有神经镇静剂已经全部耗尽了。”
多恩前进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把第一道防区整体向后撤移五十米距离。”
多恩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毫无感情地宣读一份冷冰冰的工程图纸。
“换防的间隔时间,从十二小时强行缩短为四个小时。”
“大元帅,这种做法只能治标,根本治不了本。”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从防线内部的加固掩体中传出。
马卡多走了出来。
这位帝国的掌印者拄着一根造型古朴的鹰首法杖。
他那干瘪枯瘦的身体紧紧裹在一件厚重的长袍里。
马卡多甚至不敢靠近那堵掺了骨灰的城墙太近距离。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顶级灵能者。
这片区域散发出的浓烈无魂力场,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把毫无防备的双手直接伸进滚烫的浓硫酸里一样痛苦。
“你用绝对的虚无挡住了混沌的脚步,罗格。”
马卡多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无奈。
“但你同时也在用这种可怕的虚无,无情地杀死你手下那些忠诚的士兵。”
“人类是需要灵魂和信仰支撑才能存活下去的生物。”
“一旦让他们长期暴露在这种剥夺灵魂的环境中。”
“他们很快就会发疯,最终变成一具具没有任何情感的行尸走肉。”
“我非常清楚这个后果。”
多恩终于停下了大步前进的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眸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马卡多。
“但我现在别无选择。”
“如果他们继续保有完整的灵魂。”
“他们就会在死亡守卫喷吐的生化毒气里,被腐化成恐怖的亚空间怪物。”
“然后他们会立刻掉转枪口,把子弹打向我们自己的兄弟。”
“如果他们因为这堵墙而失去灵魂。”
“他们至少还能作为一个合格的物理障碍物,光荣地死在这条防守泰拉的战壕里。”
多恩的话语在冰冷死寂的战壕里来回回荡。
他没有进行任何虚伪的粉饰和掩饰。
这番残酷到了极点的言论,直接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就在这个压抑的时刻。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械手动上膛声。
在距离多恩右侧不到三米的近距离内突兀地响起。
一个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太阳辅助军老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身破旧的军服上沾满了战死战友的黏稠血液。
他脸上戴着的防毒面具,输氧管子早就已经在战斗中被扯断了。
这名老兵的双眼布满恐怖的红血丝。
眼角位置因为承受了太大的精神压力而直接撕裂,正在往下流淌着殷红的血泪。
他双手颤抖着,举起了手中那把充能完毕的激光步枪。
步枪的枪口没有对准城外硝烟弥漫的废土。
而是直直地对准了那个高不可攀、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基因原体。
“你是个大骗子。”
老兵的声音极度嘶哑颤抖。
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硬生生逼到绝境后的彻底歇斯底里。
“这面墙是死的。我们待在这面墙里,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里没有帝皇。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了。”
“是你亲手把我们活活关进了这口巨大的棺材里!”
周围的士兵们对这一幕反应极其迟钝。
他们只是用麻木空洞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没有人上前阻止。
阿基姆斯的反应极快。
他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动力斧的握柄上,准备斩杀这个叛上的士兵。
但多恩迅速抬起了一只手,果断制止了卫队长的动作。
多恩没有拔出腰间的风暴之牙。
他缓慢地转过身躯。
他正面对着那个情绪崩溃的老兵,以及那个对准自己眉心的黑洞洞枪口。
他向前重重地迈出了一步。
沉重无比的战靴踩在铺着金属格栅的排水沟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老兵握着枪的手指在扳机上剧烈痉挛,但他最终没有能够扣下那致命的扳机。
原体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天生威压。
即使是在这片压抑灵魂的无魂力场中,依然如同实质般的巍峨山岳,死死压在凡人的心头。
多恩大步走到老兵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带着厚重精金拳套的巨大左手。
他并没有像处决叛徒那样去捏碎老兵脆弱的脖子。
他一把牢牢抓住了那支激光步枪滚烫的枪管。
吱嘎。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多恩的五根手指微微发力。
那根由高强度复合合金打造而成的坚固枪管。
在原体的怪力下,就像是一根脆弱的劣质塑料吸管一样,被生生捏扁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老兵彻底呆住了。
他无力地松开了握枪的双手。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泥水横流的地上。
他绝望地用双手捂住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开始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多恩将那把彻底报废的激光步枪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坑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在地上崩溃哭泣的凡人士兵。
随后,他又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神情麻木不仁的守军。
“你刚才说得很对,士兵。”
多恩的声音在没有任何回音的死寂战壕中稳稳响起。
“我修建的这堵墙确实是死的。”
“这颗孕育了人类的星球,现在也快要彻底死去了。”
“这里没有奇迹会发生。没有希望。也没有谁会来给你们送救赎。”
多恩转过头,看向遥远天际。
那片原本美丽的星空,此刻正被叛军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彻底遮蔽。
“我们的父亲此刻正坐在皇宫地下的王座上不停地流血。”
“荷鲁斯那群叛徒正停在近地轨道上悠闲地磨着屠刀。”
“我们这群人被抛弃在这里,死守着这些烂石头。”
多恩的目光重新冷冷地落回战壕里。
“根本就不是为了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我们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拼尽全力,不让他们那么轻松地赢。”
“如果你们今天死在这里。”
“能够让外面那些该死的杂种在冲锋时多流哪怕一滴血。”
“如果你们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墙里慢慢腐烂发臭。”
“能够让泰拉皇宫那扇最后的大门晚一秒钟被他们推开。”
多恩转过身,大步向着后方指挥所的方向走去。
“那就给我死得稍微安静一点。”
“在你们身体里的血彻底流干之前。”
“不要让我看到你们有任何一个人敢提前闭上眼睛休息。”
战壕里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死寂。
但那种令人绝望的麻木空虚中。
似乎被多恩这番话强行注入了一种冰冷的、名为沉重责任的粗大铁钉。
士兵们的眼神里开始重新凝聚起一丝决绝的微光。
马卡多静静地看着多恩远去那宽厚如山的背影。
他那张干瘪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苦涩笑容。
“帝皇的决定也许是对的。”
掌印者在心中无奈地低语。
“如果人类这个脆弱的种族想要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宇宙中继续存活下去。”
“我们就必须强迫自己。”
“变得比外面那些真正的怪物,还要更像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