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十二月,豫州。
寒风中,两支大军在颍水两岸对峙。
北岸是周喁、周昂的联军,依托营寨固守。南岸是袁术的大营,旌旗招展,营寨连绵数里。
中军帐内,袁术坐于上首,面色阴沉。
“周喁这厮,缩在营里不敢出来,已经半个月了!”他一掌拍在案上,“本公粮草不济,耗不起啊!”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孙坚起身抱拳:“明公,末将愿率部渡河,强攻敌营!”
袁术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文台勇则勇矣,但周喁坚守不出,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他目光扫过众人,主簿阎象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属下有一策,或可破敌。”
袁术转过头:“哦?仲文请讲。”
阎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颍水上游:“周喁坚守不出,是因粮草尚足。其兄周昂在九江,必通过颍水运粮接济。此处有一渡口,名唤石桥,是粮道必经之地。若遣精骑绕道上游,夜袭石桥,焚其粮船,周喁军中无粮,不战自溃。”
袁术眼睛一亮:“仲文(阎象表字)此计大妙!只是谁可担此重任?”
阎象转向站在帐侧的一员年轻将领,那人约二十余岁,虎背熊肩,面容英武,身披白袍,正是公孙越——幽州公孙瓒的从弟。他麾下有三千骑兵,除本部八百白马义从外,刘和留在宛城的部曲两千余人,袁术将其划归公孙越统领,声势更壮。
阎象拱手道:“主公,公孙将军麾下白马义从,乃天下精骑,来去如风,正合此任。”
袁术脸上挤出笑容:“公孙将军,你可愿走这一遭?”
公孙越抱拳沉声道:“末将愿往!”
袁术当即下令:“公孙将军率本部三千骑兵,今夜出发,袭烧石桥粮道。文台率部接应,以防不测。”
二将领命而去。
当夜,月色昏暗。
公孙越率三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沿颍水西岸悄悄北上。
这些幽州骑兵,个个骑术精湛,夜行如履平地。他们在公孙越带领下,绕过周喁大营,奔袭三十里,于子夜时分抵达石桥渡口。
渡口处,灯火通明。
数十艘粮船正停泊在岸边,民夫往来搬运,守军约五百人,戒备松懈。
公孙越眯眼观察片刻,低声道:“传令下去,待我举火为号,全军冲锋。”
骑兵们悄悄散开,在黑暗中潜伏下来。
公孙越带着十余亲兵,摸到渡口近处。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火箭,弯弓搭箭,向天射去。
“咻——”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
“杀!”
八百白马义从齐声呐喊,从黑暗中冲出!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颤抖。那些幽州骑兵挥舞刀矛,如猛虎下山,直扑渡口!
守军猝不及防,瞬间溃散。公孙越一马当先,挥刀连斩数人,直奔粮船而去。
“放火!烧船!”
骑兵们取出火把,纷纷掷向粮船。那些粮船装满干草、粟米,遇火即燃。片刻之间,整个渡口陷入一片火海。
周昂军的粮草,付之一炬。
公孙越勒马立于火光之中,放声大笑。
“撤!”
三千骑兵如潮水般追击败军,渐渐深入颍水东岸的丘陵地带。
公孙越策马冲在最前,望见前方败兵涌入一道狭长谷地,两侧土丘连绵,林木茂密。他心中虽有几分警觉,但见敌军溃不成军,便未下令收兵。
“将军!此地险要,恐有伏兵!”亲兵都伯纵马上前,急声提醒。
公孙越勒马四望,刚欲开口,忽听一声铜锣炸响——
“咣——”
刹那间,两侧林中杀声震天!无数弓弩手从树丛后涌出,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谷口两端同时冒出周昂军的旌旗,密密麻麻的步卒举着长矛封死了退路。
“中计了!撤!快撤!”公孙越大吼。
但为时已晚。
白马义从虽是天下精骑,却在狭窄谷地施展不开,只能沦为弓弩的活靶。战马悲鸣着倒下,白袍骑士一个个中箭落马,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枯草。
公孙越挥剑拨挡流矢,率亲兵拼命向外突围。冲到谷口时,他身上已中三箭,白袍尽赤。
就在即将冲出的刹那,一队周昂军长矛手从侧翼杀出,齐声大喝,数十杆长矛齐齐刺来。公孙越的战马被刺中前胸,人立而起,将他掀下马来。
“将军——”
亲兵们拼死上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数杆长矛刺入公孙越的胸膛。
他仰面倒在乱军之中,最后看见的,是渐渐泛白的天空。
他想起了临行前堂兄公孙瓒的叮嘱:“此去江东,务必小心。袁术此人,不可全信。”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谷地中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枯草。幸存的白马义从四散奔逃,却被周昂军步卒层层围堵,突围无望。
正在此时,谷口东面忽然杀声大作!
一彪人马势如破竹杀入重围,当先一将,手执古锭刀,身披烂银铠,正是孙坚!
“公孙将军何在?!”孙坚大喝。
“孙将军!”几名浑身浴血的白马义从跌跌撞撞奔来,“我家将军……已战死了!”
孙坚脸色一变,咬牙挥刀:“先杀出去!”
他率本部精锐奋力冲杀,周昂军抵挡不住,渐渐被撕开一道缺口。残存的白马义从跟着孙坚,拼死冲出了重围。
及至撤到安全处,清点人马,公孙越带出来的白马义从仅有四百余人。那两千多匹战马,大多倒在了谷地中,但也有数百匹无主的战马,被孙坚的部下顺手牵出。
这些马,都是幽州良马,高大神骏,远超中原马匹。
孙坚望着这些战马,又望望那四百多个失魂落魄的幽州骑士,沉默良久,对身边的部将程普低声说了句什么。
程普点点头,悄然退下。
片刻后,那些无主的战马已被悄悄牵入孙坚营中,与本部马匹混在一起。
这些马,都是幽州良马,高大神骏,远超中原马匹。孙坚望着这些战马,心中暗暗盘算——公孙越已死,这些马若不取,早晚被袁术收走,不如自己留下。
那四百幸存的白马义从,无主将统领,又远离幽州故土,自然被袁术安置在营中,便暂归纪灵节制。公孙越的尸体,被袁术派人收敛,欲送回幽州。
但战乱之际,路途遥远,最终能否送达,谁也不敢保证。
袁术闻报,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孙坚在一旁紧握双拳,不知是悲是怒。
阎象面色惨白,喃喃道:“是属下失策……那石桥粮道,竟是周昂设下的圈套……”
袁术深吸一口气,摆摆手:“与你无关。周昂、周喁兄弟,看来是早有准备。是某小看了他们。”
他站起身,望着帐外,久久不语。
远处,幸存的白马义从默默收拢队伍,他们的白袍沾满泥泞与血迹,再无来时那等凛凛威风。不少人望着北方,眼中满是迷茫——家,是回不去了
而孙坚营中,那二百新骑却已开始操练起来,马蹄声碎,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