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狍子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屯子四周的山坡上,绿树成荫,野花遍地。屯子里的菜园里,黄瓜、豆角、西红柿长得正旺,一畦畦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清澈的小河从屯子边流过,河水凉丝丝的,孩子们放学后最爱去河里摸鱼抓虾。
今天是狍子屯的大日子——合作社捐建的新小学要举行开学典礼了。
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穿上那套压箱底的中山装——这还是去年去省城开会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乌娜吉帮他整理衣领,又给他系上领带。领带是新买的,深蓝色带暗纹,是郭小雪帮挑的,说是“配中山装好看”。
“春海,你紧张不?”乌娜吉问。
“紧张啥?”郭春海说,但手有点抖。
“还说不紧张,手都抖了。”乌娜吉笑了,“行,不紧张。走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院子里,郭安和郭小雪已经穿戴整齐。郭安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是学校发的校服;郭小雪穿着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红绸带,像个年画娃娃。
“爸,咱们走吧。”郭小雪拉着父亲的手。
一家人出了门,往屯子西头走。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往学校方向去的。有人跟郭春海打招呼:“郭队长,恭喜啊!”
“同喜同喜。”
“郭队长,您可是咱们屯的大功臣!”
“不敢不敢。”
走到学校门口,郭春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学校是新盖的,三排平房,青砖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中间是两层的教学楼,楼顶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飘扬。教学楼门前挂着一条红绸横幅,上面写着“狍子屯小学落成典礼暨开学仪式”。
操场上有三百多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还有县里和乡里来的领导。学生们穿着新校服,排着整齐的队伍,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家长们站在后面,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
郭春海被人引导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上坐着县教育局的张局长,乡里的李乡长,还有几位领导和来宾。张局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李乡长四十出头,黝黑的脸膛,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
典礼开始。先升国旗,奏国歌。三百多人齐刷刷地行注目礼,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郭春海觉得眼眶有点湿。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张局长先说:“……狍子屯小学的建成,是我县农村教育事业的一件大事。这要感谢兴安合作社的慷慨捐资,感谢郭春海同志的无私奉献……”
掌声响起。郭春海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
然后是李乡长讲话:“……我们乡的教育基础薄弱,孩子们上学难。现在好了,有了这么好的学校,孩子们可以在家门口上学了。这要感谢合作社,感谢郭春海同志……”
又是掌声。
最后,主持人说:“下面,请兴安合作社创始人、狍子屯小学校董会名誉董事长郭春海同志讲话。”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看着台下那些孩子,一张张稚嫩的脸,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郭春海,没读过几年书。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后来当了猎人,才知道没文化的苦。认不准地图,算不清账,吃了不少亏。”
台下很安静,大家都认真听着。
“合作社这些年挣了点钱,我就想,得给孩子们办点事。建所学校,让孩子们能好好念书。将来考上中学,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狍子屯,别忘了这片黑土地。”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也跟孩子们说几句。你们要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做个有出息的人。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得,你们的根在这儿。”
掌声如雷。郭春海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剪彩仪式。张局长、李乡长、郭春海,还有几个学生代表,一起剪断了红绸带。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孩子们欢呼雀跃。
典礼结束后,郭春海被张局长拉着参观了学校。教学楼一层是教室,有六间,每间都宽敞明亮,新桌椅摆放整齐。二层是办公室、图书室、实验室。图书室里有三千多册图书,是合作社从省城买的。实验室里有简单的仪器设备,可以做些基础实验。
“郭队长,这学校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张局长说,“你们合作社真是办了件大好事。”
郭春海说:“应该的。孩子们是咱们的未来,得给他们最好的。”
参观完,郭春海被请到校长室喝茶。校长姓陈,四十多岁,是从县里调来的老教师,有经验,有威望。
“郭队长,我想请您给孩子们上第一课。”陈校长说。
“我?”郭春海愣了,“我一个大老粗,能上什么课?”
“您最合适。”陈校长说,“您是咱们屯的带头人,是孩子们的榜样。您给孩子们讲讲山里的规矩,讲讲合作社的故事,比课本上的知识还有用。”
郭春海想了想,答应了。
下午两点,第一节课开始。全校一百多个学生,都集中在大教室里。郭春海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孩子,手心又出汗了。
“同学们好。”他说。
“郭叔叔好!”孩子们齐声回答。
郭春海笑了,紧张感消了一些。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山里的规矩。”他说,“咱们这儿是兴安岭,山连着山,林挨着林。祖祖辈辈,咱们靠山吃山。但靠山吃山,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有规矩,有讲究。”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座山,几棵树,一条河。
“第一条规矩,不打怀崽的兽。”他指着山,“春天夏天,母兽怀崽,不能打。打了母兽,小崽子也跟着死。断子绝孙的事,不能干。”
“第二条规矩,不砍幼小的树。一棵树长成材,要几十年。砍了小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
“第三条规矩,不污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脉,水清了,山才活。水里脏了,兽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
他讲得很慢,很认真。孩子们听得入神。
“还有一条规矩,敬山神。”他说,“咱们进山,得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给了咱们吃的喝的穿的,咱们得记着。进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后谢一谢。这是规矩,也是良心。”
讲完,他问:“同学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那我考考大家。谁来说说,为什么不能打怀崽的兽?”
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手。郭春海指她:“你说。”
“因为打了母兽,小崽子也活不了。不能断子绝孙。”
“好!谁来说说,为什么不砍小树?”
一个小男孩举手:“砍了小树,以后就没大树了,山就秃了。”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敬山神?”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站起来:“因为山给了我们吃的喝的,我们要感恩。”
郭春海笑了,笑得很开心。这些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同学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他说,“记住这些规矩,以后不管是种地、打猎、还是做别的事,都要守规矩。守规矩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不守规矩的人,迟早要吃亏。”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郭叔叔,山神长什么样?”
“郭叔叔,您打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
“郭叔叔,您能带我们进山看看吗?”
郭春海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对自己的孩子。
送走孩子们,陈校长过来:“郭队长,您这课上得太好了。比我们老师讲的还有意思。”
郭春海摆摆手:“别夸我,我就知道这些粗浅的道理。孩子们以后有文化了,懂得比我多。”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傍晚了。夕阳照在学校的新房子上,照在操场上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上,照在郭春海的脸上。他心里暖洋洋的,比自己挣了多少钱都高兴。
回到家,乌娜吉已经做好了饭。郭安和郭小雪正在争论谁今天表现好。
“我上课举手回答问题,老师表扬我了。”郭安说。
“我帮老师打扫卫生,老师也表扬我了。”郭小雪说。
“好了好了,都表现好。”乌娜吉笑着说,“吃饭。”
吃饭时,郭春海把今天上课的事讲给家人听。郭安说:“爸,你讲的这些,我都知道。你教过我。”
郭小雪说:“爸,你今天讲话的时候,我同学都说你帅。”
郭春海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是屯里的老孙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平时老实巴交的。今天却哭丧着脸,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郭队长,郭队长,救救我儿子!”老孙头一进门就跪下。
郭春海赶紧扶起他:“老孙叔,怎么了?起来说话。”
老孙头站起来,老泪纵横:“我儿子……我儿子让人打了,腿都打断了!”
郭春海一惊:“谁打的?为什么?”
老孙头把那张纸递给他。郭春海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到刘富贵一千元,月息三分,三个月归还。逾期不还,利滚利。借款人:孙大牛。
“刘富贵?”郭春海问,“刘大棒子?”
“就是他!”老孙头哭着说,“我儿子去他开的赌场赌钱,输光了,借了他一千块。三个月没还上,利滚利滚到三千块。他派人来要债,我儿子说没钱,他们就打我儿子,把腿打断了!”
郭春海心里一沉。刘大棒子的赌场就在学校旁边,他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么猖狂。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县医院,要动手术,得两千块。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郭春海想了想:“老孙叔,你别急。我跟你去县医院看看。”
他让乌娜吉拿了两千块钱,带着老孙头去了县医院。
医院里,孙大牛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看到郭春海,眼泪就下来了:“郭队长,我错了,我不该去赌……”
郭春海没骂他,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腿骨断了,接上了,但要养三个月。医药费一千八,已经欠着了。”
郭春海掏出两千块:“先把医药费交了,剩下的给病人买点营养品。”
老孙头千恩万谢。孙大牛也哭了:“郭队长,这钱我一定还你。”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郭春海说,“你先养伤。伤好了,来合作社干活,挣的钱慢慢还。”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郭春海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霓虹灯,心里沉甸甸的。
刘大棒子的赌场,就在学校旁边。那些孩子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那里。赌场里乌烟瘴气,整天有人进进出出。有些家长去赌,输光了钱,回家打老婆骂孩子。孙大牛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不行,这事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找到金成哲和格帕欠,把情况说了。
“刘大棒子的赌场,不能再开了。”他说,“就在学校旁边,影响太坏。咱们得想办法。”
金成哲说:“可他有背景,县里有人。硬来不行。”
格帕欠说:“要不咱们举报他?让派出所来查。”
“举报过了。”郭春海说,“派出所来过几次,但每次来之前他都得到消息,早早关门。等人走了又开。”
“那就没辙了?”
郭春海想了想:“有辙。咱们不跟他硬碰,用软的。”
“什么软的?”
“发动群众。”郭春海说,“让屯里的妇女们去赌场门口闹。她们的男人输钱,她们最恨赌场。让她们去骂,去堵门,去扯横幅。赌场不怕警察,怕女人。女人一闹,赌客就不敢来了。”
金成哲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乌娜吉就组织了十几个妇女,做了几条横幅,上面写着:“赌场害人,家破人亡”“还我血汗钱,关掉害人场”。她们举着横幅,在赌场门口喊口号。
赌场里的人出来赶,妇女们就撒泼打滚,又哭又骂。赌客们看到这阵势,都绕着走,没人敢进去。
刘二狗带人出来,想动手。妇女们更来劲了,有的扯他衣服,有的抓他脸,有的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刘二狗狼狈不堪,只好躲回去。
妇女们闹了三天,赌场三天没开张。
第四天,刘大棒子坐不住了。他亲自来找郭春海。
“郭队长,咱们谈谈。”
郭春海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刘大棒子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和阴狠。
“郭队长,你的人天天在我门口闹,这生意没法做了。”他说。
“你的生意?”郭春海冷笑,“你那是正经生意?开赌场,放高利贷,打人,这是生意?”
“我的人被打,你管不管?”
“你的人被打,活该。”郭春海说,“他们要是不放高利贷,不打人,谁会打他们?”
刘大棒子脸一沉:“郭春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在县里有人,你要跟我斗,没你好果子吃。”
郭春海站起来:“刘富贵,我告诉你,狍子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开赌场,祸害屯里人,我不答应。你有关系,尽管去使。我郭春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最后,刘大棒子冷笑一声:“行,郭春海,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郭春海看着他离开,知道这事没完。但他不怕。狍子屯几百号人,合作社几百号人,团结起来,什么都不怕。
果然,第二天,刘大棒子的赌场又开了。妇女们又去闹,但这次,刘大棒子早有准备,雇了十几个混混守在门口。妇女们一靠近,混混就推搡她们,有几个妇女被推倒了,摔伤了。
郭春海听说后,火了。他带着二愣子和几个年轻人,去了赌场。
“刘富贵,出来!”
刘大棒子出来,看着郭春海,皮笑肉不笑:“郭队长,怎么?想动手?”
“你的人推伤了我的人,医药费怎么算?”
“医药费?”刘大棒子哈哈大笑,“你派人来闹事,伤了我的人还没说话呢。你倒来要医药费?”
二愣子忍不住了,冲上去要动手。郭春海拦住他。
“刘富贵,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赌场,关不关?”
“不关。”刘大棒子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郭春海点点头:“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愣子问:“队长,就这么算了?”
“算了?”郭春海说,“怎么可能算了。但硬碰不行,得智取。”
他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刘大棒子的赌场,开在学校旁边,严重影响了孩子们的学习。郭春海让学校的陈校长写了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赌场的危害:噪音扰民,影响学生上课;赌徒聚集,影响学生安全;家长参赌,影响家庭教育。
报告写好,郭春海让人送到县教育局、县公安局、县政府,每个部门一份。他还发动家长们联名签字,几百个人签字画押,一起送到县里。
县里领导看到这么多人的联名信,不敢怠慢。教育局、公安局、工商局联合组成调查组,来狍子屯调查。
调查组来了三天,查了个底朝天。刘大棒子的赌场没有营业执照,涉嫌聚众赌博、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当场被查封,刘大棒子和刘二狗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来,狍子屯沸腾了。妇女们放鞭炮庆祝,男人们喝酒吃肉。孙大牛在医院里听到消息,激动得哭了。
郭春海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们欢快地跑进跑出,心里满满的。
学校旁边,再也没有赌场的阴影了。孩子们可以安心上学了。
晚上,乌娜吉问他:“春海,你说刘大棒子会回来报复吗?”
“会。”郭春海说,“他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不用怕,他已经被抓了,至少关几个月。等他出来,咱们再说。”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郭春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合作社几百号人,还怕他一个?”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下,新学校的楼房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守护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困难。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