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瞬!
古德的意识如同被闪电击中,死死盯住了那张从兜帽阴影下显露出来的脸。
儒雅温和的眉眼,略带岁月沧桑却依旧俊朗清晰的面部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深邃思绪,但此刻,在那深邃之下,古德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万古重担的疲惫与……某种决绝。
肖·英格兰姆!
虽然比古德记忆中在黑森林小屋见到时更加年轻,气质也更偏向于神圣、威严与神秘,但那五官,那独特的神态,古德绝不会认错!
百年前的肖,就曾站在这里,与玫瑰古树进行过不为人知的、被刻意模糊的交流!
一股寒意从古德的意识深处猛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头皮发麻,呼吸都为之一窒。
肖的身影,竟然贯穿到了如此古老的时空,与玫瑰王国的起源守护者产生了交集!
他模糊的交谈,他此刻的出现……让古德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画面中,肖的嘴唇再次开合,对着已显疲态的古树说了最后的话。
‘玫瑰,这次是最后一次再见了。’白袍祭司手轻抚古树干枯破裂的躯干。
‘教皇冕下,如你所说,我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希望你能带着我的孩子,到最后之刻。’
古树的声音充满疲惫。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个囚笼也是濒临极限。
‘我不能给你保证,我连自己能不能顺利到那时候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还是不是我。’
白袍祭司摇摇头,对他来说,这个要求有些困难。
古树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祭司陷入沉默。
就在一阵沉默后,他那只抬起的手,食指伸出,指尖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却让古德感到极度不安的光芒——那光芒奇异地将圣洁的白色与一种更深邃的幽暗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轻轻地将指尖点在了玫瑰古树那已略显黯淡、甚至有了细微裂纹的树皮上。
那点光芒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没入古树体内,没有激起任何剧烈的反应,仿佛只是最轻柔的触碰。
随即,肖重新拉上兜帽,将一切神情掩藏。
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从树冠缝隙洒下的光柱中,缓缓变淡,直至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玫瑰古树,在肖离开之后,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本源震颤。
树冠上,大片大片的、原本只是颜色稍褪的绿叶,在刹那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生机,转为彻底的枯黄,然后簌簌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场枯叶之雨!
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玫瑰花雨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那颗悬浮在树冠中心、承载着本源的粉金色果实虚影,光芒在此刻剧烈闪烁。
随后光芒大盛。
古树剩余的生机、本源,全数涌入了这颗果实之中,
在剧烈能量的冲击下,果实接连不安地闪烁了好几下,仿佛在此刻为古树的逝去而感到哀伤。
枯黄的落叶,此刻已不再是薄层,而是如同厚重而腐朽的毯子,迅速覆盖、堆积,几乎淹没了古树根部那白玉般的平台。
辉煌与衰败,生命与枯寂,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充满不祥意味的临界点。
画面结束,古德站在破碎的记忆碎片之前愣神。
第四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
古德躺倒在这片黑暗的意识海内,久久无法平复。
这一个跨越百年的阴影,笼罩在玫瑰古树、德洛丽丝乃至是古德的命运之上,交织成一团乱麻。
【原来如此,原来自从那时候起,世界的本源其实就已经枯竭。】
【玫瑰古树孕育本源之果消耗了它所有的生命。】
【如果作为第九原初的我们是他用这种方法孕育的,那么,代价又是什么?】
助手结合着现有已知的所有情报陷入思考。
看着助手跳出来的文字,古德陷入沉思。
肖……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当初的月圆之夜……
夏莱尔陷入永眠,也是肖早就已经安排好的?
还有,肖是圣教的教皇。
那他指引自己去往圣教国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古德的思绪陷入混乱。
这片黑暗的意识之海深处,陷入了久久沉寂。
原本按照既有的思路,他们以为肖的谋划应该也是在最近才开始的。
但从玫瑰古树的记忆碎片中,肖的谋划,似乎在百年前就开始了。
古德站在意识海的虚空中,四周是记忆碎片消散后残留的微光,如同星尘般缓缓沉降。
肖的脸——那张在百年时光前便已深邃如渊的脸——仍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冰寒的悸动。
【古德,先冷静。】助手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更加沉稳,仿佛也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我们看到的,是过去。但过去,正在影响现在。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找到最后一块碎片。】
古德深吸一口气,尽管意识体并无呼吸的需要,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凝聚精神。
“我知道。”他低声道,目光投向脚下绿色丝线小径延伸的尽头。
那里,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幽暗,只有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荧光在闪烁,那是第五块,也是最后一块被封锁的记忆碎片。
最后的道路,也是最危险的。
通往第五块碎片的路,是一条悬浮在意识虚空中的、由破碎记忆光影构成的独木桥,桥下是翻涌着各种疯狂意念和记忆残渣的乱流。
桥上不仅有无形的精神乱流冲击,更有从忘川中跃出的、由纯粹遗忘与绝望情绪构成的虚无之影袭击。
古德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在刀尖上舞蹈,险之又险地避过数次足以让他意识消散的攻击,才踉跄着冲到了对岸,来到了最后一块碎片前。
这块碎片比之前的碎片都要来得小,是最小的一块,光芒也最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且几乎被厚厚的、凝固的黑色污垢完全覆盖,只有一丝极其顽强的绿意从缝隙中透出。
他迈步向前。
周围的黑暗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窥视,那是永眠残留的恶意,因核心记忆被触动而躁动不安。
低语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那些光明正大的怪物拦路,而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杂音,充满诱惑的絮语。
想带着古德坠入那永不醒来的梦中。
古德紧握长剑,剑身泛起银白微光,驱散着靠近的黑暗。
他屏蔽那些低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到最后的真相,然后,去做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