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不再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听着车轮轧过官道的隆隆声,心中翻江倒海。
索额图,太子,调兵,密信……一桩桩,一件件,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
拼出一幅他不愿看见,却不得不面对的图景。
这就是他信任了三十四年的首辅。
这就是他亲手立了三十四年的太子。
好,很好。
康熙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疼千倍万倍。
但他现在不能动。
病体未愈,朝局未稳,噶尔丹还在虎视眈眈。
索额图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子是储君,名分早定,背后是半个朝堂的支持。
动他们,就是动国本。
只能忍。
忍到身体康复,忍到朝局稳定,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康熙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一片冰冷,
“回京后,朕在畅春园静养。一应政务,由太子监国,索额图、明珠、佟国维、马齐四人辅政。张诚、徐日升献药有功,赐黄金千两,准在京城建天主堂,赐地五百亩。”
梁九功一愣。
太子监国是意料之中,可张诚徐日升,确实献药有功,但四阿哥,皇上却只口未提……
“奴才……领旨。”梁九功猜不透,却也不敢提醒康熙。
“去吧。”
梁九功躬身退出,辇内重归寂静。
康熙掀开纱帘,望向窗外。
胤禛骑马走在辇旁,腰背挺得笔直,可康熙看得见,他握缰的手在微微颤抖——膝盖的伤还没好,这一路骑马,不知要多疼。
“老四。”康熙忽然开口。
胤禛连忙勒马,靠近辇窗:“皇阿玛。”
“膝盖还疼吗?”
胤禛怔了怔,随即道:“谢皇阿玛关心,不疼了。”
“疼就说疼,不必逞强。”康熙看着他,目光复杂,“这次,你救了朕的命。朕记在心里。”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尽了人子本分。”
“人子本分……”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苍凉,“是啊,人子本分。可这世上,能尽人子本分的,又有几个?”
胤禛不知如何接话,只是低头。
康熙不再多言,放下纱帘。
他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龙辇晃晃悠悠,向着北京城,向着那座他主宰三十四年的紫禁城,向着那个波谲云诡、暗流汹涌的朝堂。
这次回去,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索额图,太子,明珠,胤禔……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将一一登场。
而他,这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皇帝,终于知道,大清的身上,到处都是毒瘤,却难以切除。
无论多疼,无论多难。
辇外,胤禛望着缓缓落下的纱帘,心中莫名一紧。
他总觉得,皇阿玛刚才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那里头有感激,有欣慰,可还有些什么……一些他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沉重的东西。
胤禛摇摇头,不再多想。
抬头望向远方,北京城的轮廓已在天际隐约可见。
科布多。
噶尔丹的营帐内,欢声笑语。
而让噶尔丹欢喜的,则是一个重大的好消息。
“大汗!大喜!大喜啊!”一个汉人打扮的探子伏地高呼,“北京城八百里加急!多伦诺尔清军虐章传染,死者已经超过数百人,康熙也染了恶疟,已然呕血,命在旦夕!”
正搂着美姬的噶尔丹猛地推开怀中人,霍然起身:“消息可确?”
“千真万确!是宫里那位‘老祖宗’亲自传出的密信!还说,太子和大阿哥已势成水火,清廷内乱在即!”
噶尔丹仰天大笑,声震穹帐:“长生天助我!长生天助我啊!”
他大步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喀尔喀的位置:“传令各部,加紧训练,速速收购军粮、器械、鸟铳、燧发枪等。待大清乱起来,我要看到五万铁骑踏平喀尔喀!这一次,我要直捣黄龙,夺回我准噶尔先祖的荣光!”
“大汗英明!”
噶尔丹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康熙老儿,你灭我使者,辱我部众时,可曾想过有今天?待你咽气之日,便是我噶尔丹饮马黄河之时!”
“大汗,如今我们已经重新集结大军六万余人,骆驼四万头、马匹九万、牛羊二十余万头,军粮军备充足!只待一个好时机了。”丹济拉一脸笑意。
“是啊......”噶尔丹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清军人数虽然多,可在茫茫大漠上,他不是我噶尔丹的对手。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昔日大清的老祖宗努尔哈赤用这招击败大明,而我噶尔丹,则可以用这一招,击败大清......”
噶尔丹的游骑,可谓天下第一。
噶尔丹训练游骑,目的就是可以对清军完成迅速的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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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清军进入草原,就是他噶尔丹嘴中的肉。
“对了,桑结嘉措那边的火药,弄过来吗?”噶尔丹问道。
“十万桶火药,再有半个月就能抵达科布多了。”
“好.......”噶尔丹兴奋,“有了火药,何惧大清!待粮草、弹药补给充足,便可发兵喀尔喀,夺回我们失去的东西!”
康熙三十四年六月初一,御驾回京。
前一日刚下过雨,德胜门外的黄土官道被冲刷得发白。
道旁,太子胤礽率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已跪候了两个时辰。
日头毒辣,明黄色朝服下的身躯早已汗透,可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远处,十六匹纯白御马牵引的龙辇缓缓行来,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
可辇中寂静无声,连纱帘都不曾掀动分毫。
仪仗在百官前十丈停住。
梁九功佝偻着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到了。太子爷率百官迎驾呢。”
辇内死寂。
良久,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纱帘动了。
一只手伸出来——枯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针灸的紫痕。
梁九功连忙搀扶。
康熙探出身,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浓重的黑影,可那双眼睛扫过跪拜的人群时,百官心头都是一凛。
那眼睛依旧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都起来吧。”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上——”山呼声震天。
太子胤礽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皇阿玛!您可算回来了!儿臣这些日子,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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