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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0章 胤禛试药
    梁九功带着张诚、徐日升离开后,小小的营帐里只剩下胤禛和一名年轻侍卫。

    帐内很安静,能听见外头风声呜咽,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那是尚未得到救治的患病士卒。

    胤禛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刚刚苏醒的亲兵身上。

    他们依旧虚弱,面如金纸,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生气。

    其中一人试图抬手,却抬不起来,只能用感激的眼神望着胤禛。

    “你们好生养着。”胤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回了京,爷会重赏你们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粉末。

    金鸡纳霜——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却藏着起死回生的力量。

    可皇阿玛能用吗?

    胤禛的心沉甸甸的。

    三个兵卒活了,这是好事,可皇阿玛不是兵卒。

    他是天子,是大清的支柱,是……是他胤禛的父亲。

    这场病来得太凶,太医们摇头叹气的样子,索额图眼中一闪而过的急切,还有皇阿玛呕出的那口黑血——这些画面在胤禛脑海里翻腾,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万一这药对皇阿玛无效呢?

    万一……万一反而有害呢?

    胤禛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手把手教他射箭。

    那时皇阿玛的手很暖,很有力,握着胤禛的小手,教他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

    “胤禛,你看,”皇阿玛指着远处的靶子,“箭要直,心要定。治国如射箭,目标要明,手腕要稳。”

    那时的皇阿玛,像山一样巍峨。

    可如今,那山要倒了。

    不,不能倒。

    胤禛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阿玛就这么去了,不能。

    “四阿哥……”侍卫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胤禛没应声。

    他走到案前,盯着那盒金鸡纳霜。

    张诚说,这药救过欧洲的国王,救过成千上万的人。

    可那是在欧洲,不是在太清。

    皇阿玛的龙体和洋人不一样,和兵卒也不一样。

    总要有人先试。

    可让谁试?梁九功?侍卫?还是……

    胤禛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想起了抚养他的额娘。

    额娘去得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胤禛,你要好好孝顺你皇阿玛。他是天子,可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病。你要替他分忧,哪怕……哪怕用命去分。”

    额娘,儿子今天,可能真要听您的话了。

    胤禛伸手,从木盒中取出一小撮粉末,不多,约莫是指甲盖大小。

    粉末很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他拿起桌上的水碗——那是刚才喂兵卒剩下的半碗温水——将粉末小心地倒进去。

    “四阿哥!”侍卫失声惊呼,扑过来要拦。

    胤禛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个膝盖肿了七日的人。

    他看着侍卫,眼神平静得可怕:“退下。”

    “四阿哥,使不得啊!您万金之躯,怎么能……”

    “正因我万金之躯,才要试。”胤禛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皇阿玛是天,我不能让天冒险。若这药真有问题,我先受着。若我无事,皇阿玛便可用。”

    “可是……”

    “没有可是。”胤禛不再看侍卫,目光落回碗中。粉末已经化了,清水变得有些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端起来,凑到鼻前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他闭上眼,仰头。

    药汁入口的瞬间,胤禛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苦。

    苦得难以形容。那不是黄连的苦,不是黄芩的苦,而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直冲脑门的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苦得他胃里翻涌。

    他强忍着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碗空了。

    放下碗的瞬间,胤禛的身子晃了晃。

    侍卫连忙扶住他:“四阿哥!”

    “没事。”胤禛摆摆手,推开侍卫,踉跄走到毡毯边,盘膝坐下。他需要坐着,因为他感觉到腿在发软,膝盖的伤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那痛比起心里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口中余苦不散。

    胤禛甚至有些怀疑——这药,真的有用吗?

    可很快,变化来了。

    先是耳鸣。

    起初是细微的嗡嗡声,像夏夜蚊蚋在耳边飞。

    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变成千百只蜜蜂在耳边狂舞,变成狂风呼啸,变成金铁交鸣。

    胤禛的耳朵里像塞了两个蜂巢,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嗡鸣。

    他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

    接着是恶心。

    那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胃里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着、拧着,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胤禛猛地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四阿哥,您……”侍卫的声音隔着嗡鸣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胤禛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心。

    耳鸣越来越响,恶心越来越重,头也开始晕,眼前阵阵发黑。

    有那么一瞬间,胤禛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原来这就是将死的感觉吗?

    那皇阿玛这些日子,该有多痛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胤禛。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皇阿玛还在等他,等他的消息,等这药。他若倒了,皇阿玛怎么办?大清怎么办?

    胤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佛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苦厄,苦厄。

    世间万苦,皆是修行。

    耳鸣还在继续,恶心还在翻腾,可胤禛的心渐渐静了。

    他不再抵抗,不再恐惧,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这药在体内的每一分变化。

    他能感觉到那股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散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先是刺痛,接着是麻,最后是……一种奇异的清凉。

    就像久旱逢甘霖,就像暗室见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耳鸣声开始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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