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打过！”展昭清朗的声音穿透能量的轰鸣，清晰传入另外三人耳中。话音未落，他已然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剑虹，朝着“天人”悍然扑去。紫阳真人、无瑕子与云丹多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月光如霜，铺满青石小院，也落进展昭少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他仰首不动，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口积压了六十年的苦胆汁——涩、烈、灼喉，却偏偏不吐不露。那笑声散尽之后，院中竟似凝起一层无形寒雾，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忘了摇晃。万灵血最先动了。她指尖一弹，三枚银针破空而出，呈品字形钉入展昭少杰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针尾微颤，泛出幽蓝冷光。“尸神虫”畏光惧阳，最忌纯阴之气淬炼的“寒魄针”，此针一入，便如冰锥刺入蚁穴，逼得寄生之物本能蜷缩。展昭少杰肩头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浮跳，却未吭一声，只将牙关咬得下颌骨棱角毕现。“你忍得住？”万灵血眉梢微扬。“比这痛十倍的时辰，我熬过三百二十七次。”展昭少杰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一次运功冲关，虫体便随气血逆涌而上，啃噬脑髓如嚼脆骨……你们听不见，可我听得见。”温凝安心头一紧。她素来冷静，此刻却觉指尖发凉。杏林盛会时见过的那些干瘪死者，眼窝深陷如古井，颧骨高耸似刀锋，皮肉紧贴颅骨，仿佛一张蒙在骷髅上的薄纸——原来不是枯槁，是被活生生吸干了！而眼前这人，六十年间，日日与这般酷刑为伴，竟还能以残躯筑起镇狱明王法相，以精神异力反向震杀催动子虫者……这不是人，是铁打的鬼，是烧不尽的灰烬里重生的凤凰。“前辈……”她刚开口，展昭少杰已抬手止住。他忽然转过身，望向苦儿所居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烛光，映着窗纸上一个模糊晃动的人影——那是苦儿在灯下翻书。动作很慢，手指偶尔停顿，似在辨认某个字迹；又似因头痛而按住太阳穴，身子微微前倾，脊背弯成一道单薄的弧。展昭少杰静静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道：“他翻的是《雪域药典·卷七》，讲的是‘冰魄藤’的炮制法。那藤生于万载玄冰裂隙，采时需以童子泪浸润七日，方得其阴寒精粹……可笑，当年给我喂药的喇嘛，也说要用‘赤子心火’引动圣泉活性。”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原来他们骗我，也骗自己。”大贞忽地插话：“那孩子身上没股气味。”众人皆是一怔。她缓步上前，隔着三步距离，深深嗅了嗅空气：“不是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药渣气，像是常年卧病之人被熏出来的体味……可又不太对。檀香太新，药渣太旧，中间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雪水冻裂的清冽。”展昭少杰瞳孔骤缩。万灵血立刻追问：“你闻过？”“没。”大贞摇头，“但我在虞灵儿的药柜底层，见过一包封存完好的‘霜髓粉’，气味与之近似。那是用千年冰晶研磨后，混入三十六种寒性药材蒸馏所得，专治……颅内郁火攻心之症。”温凝安猛地抬头：“颅内郁火？”“对。”大贞点头，“医理上讲，若脑髓长期受阴邪侵扰，元神不宁，则易生虚火，灼伤神窍。轻则噩梦频作，重则癫狂失智。所以老医圣早年游历雪域时，曾留下一方‘镇神霜髓散’，以霜髓粉为君，辅以安神定魄之药，专克此类顽疾。”展昭少杰喉头一哽，竟似被什么堵住。他僵立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轻微脆响。六十年前那个雪夜，坚赞多杰将他按在冰窟之中，用凿子生生剜出他后颈一块皮肉，只为验证“尸神虫卵”是否已随血脉渗入脊髓——那时他痛得撕心裂肺，却听见对方冷笑：“你既已中蛊，不如试试，能不能靠自己的意志，把虫子……逼回卵里去。”他试了。整整三年，每日子时盘坐于万年玄冰之上，以意念导引真气逆行奇经八脉，强行压缩颅内气血，令虫体窒息蜷缩。直到某日，他呕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半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硬壳——那是尚未孵化的虫卵残骸。自此，他体内虫体再不敢轻易躁动，只能蛰伏于脑髓深处，静待宿主衰竭。可他从未想过，世上竟真有药，能从外部缓解那种日夜啃噬之痛。“那霜髓散……”他声音沙哑，“可治‘尸神虫’之患？”“不能除根。”大贞直视着他，“但可抑其活性，缓其侵蚀，延缓宿主精元枯竭之速。若辅以‘凝神守一’之法，甚至能让子虫陷入假死状态，数年不醒。”展昭少杰闭了闭眼。六十年啊……他独自对抗的，从来不只是虫，更是绝望本身。而今，竟有人告诉他，原来那绝望，本可以被一剂药汤温柔托住。“老医圣在哪？”他忽然问。“半月前已启程赴昆仑墟。”温凝安答，“据密报，炎阳神墟近日在墟口设下‘九曜焚天阵’，似在围捕一名携有‘金民’残卷的逃奴。老医圣推断，此人极可能知晓‘尸神虫’母虫豢养之地。”展昭少杰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如此，我们分三路。”“第一路，由我与温凝安、万灵血即刻动身，取道玉门关，绕行祁连山北麓，截住老医圣回程必经之路。他若已破阵，必携残卷返程；若被困，我们亦可里应外合。”“第二路，大贞姑娘随我同行，你通晓药理，更兼耳目灵敏，途中若有异香、异响、异气，皆不可放过。尤其注意那些看似寻常的商队驼铃、牧民篝火、甚至寺庙香炉——‘尸神虫’喜阴晦，却最擅借人间烟火掩其形。”大贞颔首，指尖悄然捻起一粒银砂，藏于袖中。“第三路……”展昭少杰顿了顿，终于望向苦儿那扇门，“苦儿留下，由云丹多杰前辈照看。”云丹多杰一直静立院角阴影之中，闻言只冷冷道：“你信得过我？”“不信。”展昭少杰坦然，“但我信你对他的怜悯，胜过你对我的憎恶。”云丹多杰沉默片刻，忽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滑入衣领，发出嘶嘶声响，似烧灼的蛇信。“他若少一根头发，”他抹去唇边酒渍，眼中寒光凛冽，“我亲手剜了你一双眼。”展昭少杰竟笑了：“好。”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掌，朝自己天灵盖重重一拍！“前辈！”温凝安惊呼。只见展昭少杰头顶百会穴处，一道暗红血线倏然迸射而出，如细蛇蜿蜒游走，直抵眉心印堂！血线所过之处，皮肤竟泛起蛛网般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点点暗金色微光，仿佛熔岩在冰层下奔涌。“这是……”万灵血失声。“‘镇狱明王法相’第七重，‘燃颅照世’。”展昭少杰喘息微促，额角青筋暴起，“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神魂烈焰，逼迫‘尸神虫’显露真形——它若真在苦儿脑中，此刻必有感应。”话音未落，苦儿屋内烛火骤然爆裂！“噼啪”一声脆响，烛芯炸开一朵幽蓝火苗，火苗腾起半尺高，竟凝而不散，在空中扭曲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蝉形！蝉翼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冷光，六足纤毫毕现，复眼漆黑如渊——正是“尸神虫”子虫初成时的幻象！展昭少杰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竟有两尊金甲明王虚影轰然浮现，怒目圆睁，金刚杵横扫虚空！那墨蝉幻影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如同千万只毒蜂同时振翅！紧接着，幻影轰然溃散，化作一缕青烟，倏忽钻入苦儿房门缝隙，消失无踪。院中死寂。唯有展昭少杰粗重的呼吸声，在月下清晰可闻。他缓缓收回手掌，头顶血线已然隐没，唯余眉心一点朱砂般的红痕，微微搏动。“它醒了。”他哑声道，“而且……它认出了我。”万灵血沉声：“它为何不逃？”“因为它知道，逃不了。”展昭少杰抬眸，目光如刀刮过众人脸庞，“‘尸神虫’子虫一旦寄生，便与宿主神魂纠缠，宿主若死，它亦亡。而它若想活命……就得找到更强的宿主，吞噬其神魂，完成蜕变。”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它选中了我。”温凝安心头巨震：“前辈是说……它要反噬？”“不。”展昭少杰摇头，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它想与我共生。以我六十年淬炼的精神异力为基，助它蜕变为‘神虫’——届时，它将不再畏惧阳光，不再依赖阴晦，甚至可离体游走，自主择主。”万灵血倒吸一口冷气：“那岂非……成了活的‘圣器’？”“不错。”展昭少杰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刹那间，他掌心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凸起急速游走，如百条蚯蚓在皮下疯狂钻行！皮肤表面泛起诡异的青灰色，仿佛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尸蜡。“它已在试探。”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子时，若我不主动压制，它便会破皮而出，钻入最近之人耳道——而那人，恰好是苦儿。”云丹多杰霍然转身，大步走向苦儿屋门，掌中已扣住一枚青铜铃铛，铃舌上缠着三道黑丝，隐隐透出血光。展昭少杰却抬手拦住：“前辈且慢。它既已现身，便说明苦儿脑中虫体尚未成熟，尚有转圜余地。若此时强行驱虫，苦儿必成痴傻；若任其生长……”他看向云丹多杰，“前辈当年，可是也经历过这般抉择？”云丹多杰握铃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青铜铃铛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似哀鸣，似叹息。展昭少杰不再言语，只默默解下腰间一个乌木匣子，递向温凝安：“这里面，是我这些年记录的‘尸神虫’活动节律、克制时辰、以及……它每次躁动前，我脑中浮现的画面。”温凝安郑重接过，匣子入手微沉，带着一股陈年墨香与淡淡血腥气。“还有这个。”展昭少杰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骨片，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状如龟甲，“这是我当年从自己颅骨中刮下的碎骨，上面刻着《时轮密续》中那段与‘尸神虫’共生之法相对应的梵文。你们带去给老医圣看——或许，真正的解法，不在诛杀，而在驯化。”万灵血盯着那枚骨片，忽然道：“若真能驯化……前辈岂非成了天下第一具‘活体圣器’？”展昭少杰望着远处山巅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良久，才道：“若真有那一日，我愿亲手砸碎它。”他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仿佛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剑，寒光内敛，却已割裂长夜。“出发吧。”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趁它还未完全醒来。”夜风忽起，卷起满院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四方。苦儿屋内烛火重新燃起，比先前更亮三分，映得窗纸上那道人影，微微晃动，似在叩首，又似在挣扎。云丹多杰伫立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掌中青铜铃铛，铃舌上三道黑丝，正随着夜风，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远处，肃州城头更鼓三响，咚——咚——咚——天边已现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