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太监衙门后堂,灯火通明。
魏忠贤端着个紫砂小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参茶,听手下几个档头汇报。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眉毛拧着。
“阮大铖?”
老魏把茶壶墩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这个吃里扒外、有奶就是娘的王八羔子,跑南京来了?
还跟董其昌那老棺材瓤子、马士英那几个瘪犊子搅和到一起去了?”
他第一反应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莫不是拆皇宫、搬建材那点子事儿走漏了风声?
这要是让那帮整天把“礼制”“祖制”挂嘴边的老酸丁知道了,还不得炸了锅?
他们聚一块,准是憋着坏,要给咱家这拆迁大业下绊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转头对坐在下首的杨朝、胡应台几个人说道:
“瞧瞧,咱家就说嘛,这差事它顺当不了!
这帮地头蛇,鼻子比狗都灵!咱这头刚有点动静,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听堂屋门外,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传了进来:
“老魏,你想岔了。”
屋里几个人,连同侍立在魏忠贤身边那几个穿着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子,全都一愣。
那声音接着道:“他们聚一块,不是想给你捣乱拆台。”
魏忠贤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好像在天津那会儿听过……
没等他想起来,门外那清冷声音不紧不慢,补上了最后半句:
“他们是想要你的命。”
“有刺客!”
“保护督公!”
魏忠贤还没咋的,他身边那几个东厂番子先炸毛了!
呛啷啷一阵乱响,雪亮的腰刀全拔出来了,一个个如临大敌,嗷嗷叫着就往门口扑!
看那架势,是要把门外说话的人乱刀分尸。
魏忠贤张嘴想喊“等等”,可番子们动作太快,眼瞅着就要撞开门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门外炸雷似的响起一声尖喝,
中气十足,震得房梁好像都往下掉了点灰:
“都给咱家住手!瞎了你们的狗眼!王妃驾到!还不滚开!”
扑到门口的番子们硬生生刹住脚,手里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全懵了。
王妃?哪个王妃?
魏忠贤这下可算想起来了!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英雄小哪吒!上天他比天要高 ,下海他比海更大~
呸呸呸!不对!
是他在天津卫见过几面的云曦姑娘!
那位稷王殿下未过门的三王妃!
老魏“哎呦”一声,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也顾不上摆督公的谱了,着急忙慌的冲向门口,嘴里一叠声地嚷嚷:
“哎呀呀!哎呀呀!住手!都把刀给我收起来!
反了你们了!惊扰了王妃,仔细你们的皮!”
他一把扒拉开挡在身前的番子,抢到门口。
门外灯笼光下,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穿着寻常的灰色道袍,身段窈窕,脸上蒙着面纱,
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不是云曦是谁?
她旁边,站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太监,正是方正化。
魏忠贤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真诚得能掐出水来,腰弯得低低的,拱手行礼:
“咱家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这群没眼力见的杀才,差点冲撞了凤驾,罪过!真是天大的罪过!”
说着,还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还拎着刀的番子一眼。
番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噗通噗通全跪下了,脑门贴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屋里杨朝、胡应台几个也慌忙跟出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王妃,
但看魏忠贤这态度,来头肯定小不了,也跟着就要下拜。
云曦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清冷:
“魏公公不必多礼,诸位也请起。事出有因,是我来得突兀。”
魏忠贤这才直起腰,侧身让开房门,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王妃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能来,那是给咱家脸上贴金!
快,快请屋里坐,这外头有风,仔细着凉……”
他殷勤地伸手做请,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院墙那头,
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
“哎呀我操!”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看着就分量十足的庞大身影,
从墙头上冒了出来,然后……不是跳下来,也不是爬下来,
而是像个失去平衡的麻袋,或者说像个被扔出来的大号冬瓜,
头下脚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结实得让人牙酸。
魏忠贤都感到铺着青石板的地面好像都跟着颤了那么两下。
魏忠贤眼皮子跟着那声闷响狠狠一跳,嘴角抽了抽。
这动静……这分量……墙那头是扔下来一头过年待宰的大肥猪吗?
那“大肥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好像没爬起来。
墙头上,哗啦一下探出好几个脑袋,有戴道冠的,有光着膀子只穿件褂子的,
指着地上那坨黑影,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哈哈哈哈!二牛!你他娘咋又掉下去了!”
“让你别爬墙!非不听!这下腚摔两瓣了吧?”
“该!让你平时不练功,尽长膘了!”
一个头发胡子乱的像个鸟窝的中年道士,利索地从墙头翻下来,落地倒是轻巧。
他看也不看屋里一群人,几步冲到那还躺在地上哼唧的庞大身影旁边,
抬脚就朝那肉厚的地方踹了过去。
“嗷!”地上那位挨了一脚,惨叫都变调了。
道士还不解气,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乱飞:
“无量他奶奶个佛!我透你二大爷的!
道爷我平时让你蹲桩练下盘!
你个小畜生左耳进右耳出!
一天天就知道往后山瞎溜达,是不是又去骚扰静心庵那几个小姑子了?!
你你你,你气死道爷算了!”
地上那位抱着脑袋,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冤:
“哎哟!师父!别踹了!屁股真裂了!我冤枉啊!
我啥时候去过后山!
是阿古拉!还有苏赫巴鲁那两个混蛋!
对,还有特木尔!他们老去!
我郝二牛对天发誓,我就去过一回,还是被他们拉去望风的!
我比窦娥还冤啊我!”
“放你娘的罗圈屁!还狡辩!”
道士更来气了,吹胡子瞪眼,
“现在就给老子扎这儿!马步!扎不够一个时辰,晚饭别想了!
不,明儿早饭也没了!”
“啊?一个时辰?”
地上那位郝二牛,惨叫得更凄惨了,但看样子对他师父怕得厉害,
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还真就吭哧吭哧摆出个蹲马步的架势,
就是那屁股撅得老高,看着实在不像样。
他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委屈得不行:
“我哪知道那墙头那么滑溜……早知道,
早知道老子一头撞进来算了,把这破墙撞个窟窿,看它还滑不滑……”
魏忠贤张着嘴,看看墙头上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
又看看气得跳脚骂街的邋遢道士和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郝二牛,
他忽然觉得,刚才云曦说的“有人想要你的命”那事儿,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有点想笑。
老魏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心里那点因为阮大铖密会而升起的烦躁和警惕,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有眼前这些高手和这位深不可测的王妃在,更有他们背后那位爷在……
谁想要咱家的命?
来呗。
咱家倒真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嫌自己命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