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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孙传庭与侦察营
    山道崎岖,林深苔滑。

    孙传庭骑在一匹青鬃马上,马蹄铁磕碰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身后,五百辽东精锐沉默地牵马行军,棉甲外罩着防雨的油布。

    除了马蹄和皮靴踩踏泥石的声音,

    以及偶尔的金属轻响与压低的口令,整支队伍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

    但孙传庭的注意力,大半不在自己身后这些百战老兵身上。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队伍前方,那支同样约五百人,

    却与他所熟悉的任何明军乃至任何军队都截然不同的队伍上。

    那是王孤狼亲自带领的侦察营。

    他们穿着某种说不出是灰是绿的同款紧身衣服,

    布料厚实挺括,在林木间光影下几乎能与背景模糊一体。

    衣服上有许多口袋和带子,不知作何用途。

    每人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怪的圆盔,盔下是护耳和护颈的网状织物。

    肩上斜挎着的,正是传闻中稷王麾下最精锐部队才有的“八一杠”,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

    腰间除了子弹袋、水壶等物,还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样式简洁,刀柄上有“破军”两个小字。

    他们背负的行囊也方正硕大,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最让孙传庭感到一种莫名压迫感的,是他们的姿态和眼神。

    他们行军时身体微微前倾,步伐迅捷而富有弹性,

    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树顶、岩石、灌木丛、地面痕迹,

    似乎没有任何细节能逃过他们的观察。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像一群贴着地面无声潜行的猎豹。

    更后方,是几辆钢铁车辆,车上堆满各种箱子和桶。

    王孤狼告诉他,那是“越野车”和后勤部队。

    这支队伍的一切,从装备到做派,都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精密。

    孙传庭知道,这就是稷王殿下真正的嫡系,

    是那位殿下从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带来的力量核心。

    自己身后的五百辽东兵已是天下少有的强军,但与之相比,仿佛突然带上了一层古旧的气息。

    孙传庭,字伯雅,又字白谷,代州振武卫人。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这个出身意味着他走的是最正统的文人科举道路。

    然而他却“性沉毅,多筹略”,并非寻常文臣。

    初任永城知县,已显治理之才。

    天启年间,历官商丘知县、吏部验封司主事、稽勋司郎中,后因不满魏忠贤专权,告假归乡。

    崇祯帝即位,清除阉党,他被重新起用,出任顺天府丞。

    陕西民乱愈演愈烈之际,崇祯帝力排众议,超擢他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治理一方的能臣,转向了戡乱定国的统帅。

    在陕西,他面对的是流寇蜂起的烂摊子。

    他一面赈济灾民,安抚地方,一面以铁腕手段整饬军备,创建“秦兵”。

    他深知流寇之患根源在于饥荒与腐败,故剿抚并用,且战且屯。

    他先后击败了过天星、混天星、大天王、六队等部农民军,

    又设伏于黑水峪,生擒不可一世的高迎祥,押送京师处死。

    一时间,“秦兵”与孙传庭之名,威震天下。

    然而,崇祯帝的多疑与急功近利,朝中同僚的嫉妒与掣肘,始终如影随形。

    他主张稳扎稳打,彻底清理,与朝廷中枢催促决战的态度屡有冲突。

    加之他性格刚直,不擅逢迎,终于被政敌找到借口攻讦,被捕下狱,一关就是三年。

    直至李自成复起,席卷中原,朝廷无人可用,

    才将他从狱中放出,令其督师陕西。

    出狱时,他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

    面对残破的陕西和气势更盛的农民军,他勉力重整旧部,

    但时机已失,粮饷不继,士气和实力皆大不如前。

    崇祯十六年,在崇祯帝一连串严旨催逼下,

    他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率孤军出潼关迎战李自成大军。

    于汝州兵败,退守潼关。

    同年十月,李自成攻潼关,他率残部力战,终因众寡悬殊,兵败身亡,马革裹尸。

    他死,潼关失,西安陷,李自成大军直指北京。

    大明最后一位有能力在野战中对抗农民军的统帅陨落,最后一道有希望的藩篱崩塌。

    故史家尝言:“传庭死,而明亡矣。”

    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无奈与悲怆。

    然而此刻,在这滇南的密林山道中,历史的轨迹早已偏转。

    本该在狱中蹉跎岁月、最终败亡潼关的孙传庭,

    因钟擎的横空出世与崇祯的重新调派,出现在了西南边陲。

    他不再是那个为朝中无休止的猜忌和催逼而心力交瘁的败军之将。

    他身后是五百装备精良、粮饷无忧的辽东铁卒,

    前方是那支神秘强大的侦察营。

    他不知道自己本该“死而明亡”的命运评价。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稷王麾下征讨不臣的一名将领,

    任务是跟随王孤狼,为彻底铲除沙定洲势力,扫清前路,探明敌情。

    他凝视着前方侦察营士兵那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林中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未来如何,他不知晓。

    但至少此刻,手中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前方的道路,似乎也清晰可见。

    王孤狼打马折回,来到孙传庭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从马鞍侧旁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抛给孙传庭。

    孙传庭下意识接住。

    入手微凉,带着点硬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是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盛着清亮的水。

    瓶身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材质,非金非玉,非陶非革,

    上面还贴着一小片花花绿绿的纸,印着些不认识的字符和图画。

    这东西,孙传庭见过。

    在西安的稷王临时督师府里,钟擎偶尔会拿出来喝。

    孙老督师将其看得极紧,当宝贝似的,只在熬夜处理紧急军务,

    或是接到重大捷报心情极佳时,才会颇为郑重地开一瓶,小口啜饮。

    喝完后,那空瓶子还得洗净擦干,仔细收好。

    孙老督师曾私下念叨,说等将来致仕还乡,

    这些“仙家宝瓶”可是能当传家礼送给族中晚辈的稀罕物。

    此刻,这么一个“仙家宝瓶”就握在自己手里,里面还满是清冽的“仙酿”。

    孙传庭握着瓶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王孤狼在一旁,瞥见孙传庭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不由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初在基地,自己第一次摸到这些现代物资时的土鳖样,跟此刻的孙传庭简直如出一辙。

    “孙将军,喝口水。”

    王孤狼指了指瓶盖,“拧开就行,逆时针转。”

    孙传庭回过神来,按王孤狼说的,握住那奇怪的瓶盖,用力一拧。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瓶盖松脱了。

    他学着钟擎和王孤狼平日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行军带来的燥热和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这水,似乎比寻常井水、泉水都要清凉甘洌些。

    “好水。”

    孙传庭忍不住赞了一句,又小心地抿了一口,才将瓶盖重新拧上。

    他没舍得多喝。

    王孤狼笑了笑,没再多说,拨转马头又回到了队伍前头。

    孙传庭将水瓶小心地收进自己马鞍旁的皮囊里。

    他望着前方侦察营士兵们迅捷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

    跟着稷王殿下,跟着这支“辉腾军”一起行动,感觉自然不同。

    不止是这些匪夷所思的装备物资,更在于那种全新的氛围。

    稷王殿下对部下如何,他早有耳闻,亲眼所见更是确信,那是真当手足兄弟看待。

    而辉腾军上下,包括那位冷峻的王孤狼统领,

    彼此之间似乎也没有大明军队里常见的那些山头倾轧、克扣粮饷、欺压士卒的龌龊。

    有什么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简单,直接,却透着股难以撼动的凝聚力。

    这趟深入王弄山为大军扫清障碍的差事,

    原本预料中的艰苦和凶险,似乎也因为与这支军队同行,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紧绷了。

    甚至,看着他们那种高效到极致的行事方式,

    孙传庭心里隐隐觉得,这差事,或许会比预想的,要“轻松”那么一点。

    当然,只是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