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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罪册
    火把的光向两侧分开。

    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先出现的是玄甲鬼骑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有声。

    他们一身黑甲,面甲放下,只露眼孔。

    二十人分两列进院,在朱燮元身侧立定。

    后头是白杆兵。

    秦民屏走在最前,白杆枪尾端顿地,齐刷刷一片闷响。

    这些人刚在松潘见过血,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再往后,孙承宗和袁可立并肩进来。

    两位老臣没穿官服,一身藏青棉袍,像是夜里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

    孙承宗手里拄了根竹杖,袁可立背着手,目光扫过庭院,在沐启元脸上停了停。

    最后进来的才是钟擎。

    他穿的是亲王常服,绛紫圆领袍,腰束玉带,肩上披着黑绒斗篷。

    信王朱由检跟在他右侧半步后,一身靛蓝箭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中所有兵士,从巡抚标营到白杆兵,在同一刻垂下兵器。

    持弓的收了箭,持矛的转了矛杆。

    没人出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沐启元手里的刀垂了下来。

    他认得那身亲王服色,整个云南,不,整个大明,

    能在这时辰出现在这里的亲王,只有一个。

    钟擎走到庭院中央,朱燮元已退到了一旁。

    郭忠和王孤狼按着刀柄,一左一右站定。

    “黔国公沐启元。”

    钟擎再次开口。

    沐启元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钟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牛皮封面,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

    “万历二十三年,沐昌祚称病,上书请以子沐叡代镇云南。

    兵部驳议:非有大功,不得替袭。

    沐昌祚连上七疏,至万历二十五年,方得‘暂管’之命。”

    他抬眼看向沐启元,“你祖父开的头。”

    沐启元攥紧刀柄:“祖辈旧事,与今日何干!”

    “旧事?”

    钟擎翻过一页,

    “万历三十五年,武定土司凤继祖叛。

    叛军围昆明三日,索黔国公府印。

    沐叡时任总兵官,与巡抚陈用宾商议,竟真将府印送出城外。

    叛军持印大笑而去,沿途宣扬‘沐家不过如此’。

    此事,兵部有存档,参与议事的参将、知府供词俱在。”

    院中风起,吹得火把摇曳。

    “那是……”沐启元咬牙,“那是兵事权宜!”

    “权宜到把朝廷钦颁的印信交给叛军?”

    钟擎声音依然平直,

    “万历三十六年,沐叡因失职下狱。

    三法司会审,定罪十三条。

    他在诏狱关了两年,万历三十八年春,病死于狱中。

    死前上书,称‘悔不当初’。”

    册子又翻一页。

    “你父亲死了,爵位回到沐昌祚身上。

    老人家八十多岁,镇不住云南了。

    万历四十年起,你开始管事。”

    钟擎抬眼直视着他,

    “万历四十三年,昆明生员卢起辉葬父,宴席间与人争执。

    你府中管事带家丁闯入丧棚,将卢起辉锁拿。

    当夜,卢起辉被枷于你沐府门前,三日不释。

    第四日清晨,人死了。”

    沐启元脸色发青:“那是他冲撞国公仪仗……”

    “什么仪仗?”

    钟擎打断他,

    “你当日根本不在昆明,在晋宁州的庄子里围猎。

    管事拿人,是你的意思?”

    “是又怎样!一个生员……”

    “一个生员。

    ”钟擎合上册子,

    “按大明律,生员有罪,须先革功名,再交学政、府衙审断。

    你沐府门前,何时成了刑部大堂?”

    沐启元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钟擎把册子递给身旁朱由检,继续道:

    “卢起辉死后,其同窗七人联名上告。

    你把他们全抓了,每人重枷四十斤,游街三日。

    游到巡抚衙门口时,时任巡抚周懋相派人交涉,

    你让家丁传话:‘此事沐府自决,不劳巡抚费心’。

    周懋相气得当日上书乞骸骨,朝廷留中不发。”

    孙承宗这时咳了一声,竹杖轻轻顿地。

    “天启元年,”钟擎接着说道,

    “你府中管家沐忠,强占安宁州盐井三口。

    盐课司提举上门理论,被你家丁打伤。

    布政使司行文质询,你回文称‘沐府家用,何须外人过问’。”

    “天启二年,你私自阉割幼童十二人,充作内侍。按律,私阉者斩。”

    “天启三年,你伪造虎符,调卫所兵三百人至昆明‘操演’。实则用那些兵替你押运私盐。”

    “天启四年,也就是去年,”

    钟擎顿了顿,

    “你祖父沐昌祚第九次上书请辞爵位。

    你在府中宴请云南各司官员,席间说:‘老爷子糊涂了,诸位莫当真’。

    事后逼沐昌祚收回辞呈,此事,在场参议、佥事共六人,皆有私记。”

    沐启元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死?直说便是,何必翻这些旧账!”

    “旧账?”

    钟擎看着他,

    “你今日调兵围困巡按公署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你炮口对准朝廷衙门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沐启元笑容僵在脸上。

    “黔国公一脉,镇守云南二百三十年。”

    钟擎缓缓道,

    “沐英有功,朝廷没亏待沐家。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到你这儿,沐家成了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纵奴行凶,私设公堂,僭越弄权,对抗官府。

    你祖父想守规矩传爵,你逼他让位。

    你父亲丢了府印,你觉得那是‘权宜’。

    生员枷死在你门前,你觉得那是‘冲撞’。

    盐井、虎符、私阉、调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罪?”

    沐启元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你方才说,皇帝不配坐龙椅。”

    钟擎停下脚步,离他只剩三丈,“那我问你,”

    庭院里所有火把的光,似乎都聚在这一刻。

    “你配?”

    沐启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擎的身量在火把下显了出来。

    近六尺的个头,肩宽背直,站在台阶下竟比站在阶上的沐启元还高出寸许。

    亲王袍的绛紫色在夜里沉得发黑,玉带扣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沐启元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觉得喘气有些难,喉头干得发紧。

    往左看,玄甲鬼骑的面甲眼孔黑洞洞对着他,

    往右看,白杆兵的枪尖低垂,枪杆上的白麻在风里微微晃。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听老仆讲古,说黔宁王沐英当年阵前立马,敌军望见旗号就先溃三分。

    那时觉得是故事,这会儿却觉得脊梁骨缝里钻冷风。

    “我……”

    他嗓子哑了,“我沐家世代……”

    “世代什么?”

    钟擎截断他的话,

    “世代镇滇,所以就能私设公堂?

    世代勋贵,所以就能枷死生员?

    沐启元,你祖父沐昌祚今年八十六了,还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父亲沐叡死在诏狱时,你那年十七,可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沐启元浑身一颤。

    不是怕,是那股压过来的东西把他五脏六腑都挤紧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静,谁都听得见。

    “病……病死的……”

    “病死的?”

    钟擎往前又迈了一步,

    “诏狱档记:万历三十八年三月十七,沐叡呕血三升,狱卒报请延医。

    掌刑千户批复‘待核’。核了三日,三月二十夜,人没了。

    你当年在昆明守孝,可曾去诏狱问过半句?”

    沐启元张着嘴,气憋在胸腔里。

    他当然没问过。

    那会儿忙着接手府中田庄铺面,忙着宴请云南各司官员,

    忙着让所有人知道,沐家现在是他沐启元说了算。

    刀柄在手里滑腻腻的,全是汗。

    他忽然看见钟擎身后的朱由检。

    那少年亲王静静站着,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

    连这黄口小儿也配俯视我?

    一股邪火忽然窜了上来,烧得耳膜嗡嗡响。

    两百三十年,沐家在云南就是天!

    巡抚怎样?巡按怎样?皇帝又怎样?天高皇帝远,昆明城里,沐字旗就是王法!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龇着牙,红着眼,明知笼外是铁棍钢叉,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刀抬了起来。

    刀尖对着三丈外那身绛紫亲王袍。

    “沐启元!”

    朱燮元厉喝一声,“放下兵刃!”

    沐启元没听见,他眼里只剩那个高大的身影。

    杀了他……杀了他朝廷就乱了……杀了他老子就是诛王首恶,够本了……

    他嘶吼着冲下台阶。

    刀尖直捅向钟擎的肚子。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玄甲鬼骑没动,白杆兵没动。

    孙承宗和袁可立站着,竹杖没离地,朱由检甚至没眨眼睛。

    只有朱燮元带来的巡抚标营兵士炸了锅。

    有人往前扑,有人抽刀,队列哗地乱了。

    “贼子尔敢!”

    朱燮元的声音劈裂了夜空。

    刀尖离钟擎的绛紫袍子还有半尺。

    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