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向两侧分开。
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先出现的是玄甲鬼骑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有声。
他们一身黑甲,面甲放下,只露眼孔。
二十人分两列进院,在朱燮元身侧立定。
后头是白杆兵。
秦民屏走在最前,白杆枪尾端顿地,齐刷刷一片闷响。
这些人刚在松潘见过血,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再往后,孙承宗和袁可立并肩进来。
两位老臣没穿官服,一身藏青棉袍,像是夜里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
孙承宗手里拄了根竹杖,袁可立背着手,目光扫过庭院,在沐启元脸上停了停。
最后进来的才是钟擎。
他穿的是亲王常服,绛紫圆领袍,腰束玉带,肩上披着黑绒斗篷。
信王朱由检跟在他右侧半步后,一身靛蓝箭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中所有兵士,从巡抚标营到白杆兵,在同一刻垂下兵器。
持弓的收了箭,持矛的转了矛杆。
没人出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沐启元手里的刀垂了下来。
他认得那身亲王服色,整个云南,不,整个大明,
能在这时辰出现在这里的亲王,只有一个。
钟擎走到庭院中央,朱燮元已退到了一旁。
郭忠和王孤狼按着刀柄,一左一右站定。
“黔国公沐启元。”
钟擎再次开口。
沐启元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钟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牛皮封面,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
“万历二十三年,沐昌祚称病,上书请以子沐叡代镇云南。
兵部驳议:非有大功,不得替袭。
沐昌祚连上七疏,至万历二十五年,方得‘暂管’之命。”
他抬眼看向沐启元,“你祖父开的头。”
沐启元攥紧刀柄:“祖辈旧事,与今日何干!”
“旧事?”
钟擎翻过一页,
“万历三十五年,武定土司凤继祖叛。
叛军围昆明三日,索黔国公府印。
沐叡时任总兵官,与巡抚陈用宾商议,竟真将府印送出城外。
叛军持印大笑而去,沿途宣扬‘沐家不过如此’。
此事,兵部有存档,参与议事的参将、知府供词俱在。”
院中风起,吹得火把摇曳。
“那是……”沐启元咬牙,“那是兵事权宜!”
“权宜到把朝廷钦颁的印信交给叛军?”
钟擎声音依然平直,
“万历三十六年,沐叡因失职下狱。
三法司会审,定罪十三条。
他在诏狱关了两年,万历三十八年春,病死于狱中。
死前上书,称‘悔不当初’。”
册子又翻一页。
“你父亲死了,爵位回到沐昌祚身上。
老人家八十多岁,镇不住云南了。
万历四十年起,你开始管事。”
钟擎抬眼直视着他,
“万历四十三年,昆明生员卢起辉葬父,宴席间与人争执。
你府中管事带家丁闯入丧棚,将卢起辉锁拿。
当夜,卢起辉被枷于你沐府门前,三日不释。
第四日清晨,人死了。”
沐启元脸色发青:“那是他冲撞国公仪仗……”
“什么仪仗?”
钟擎打断他,
“你当日根本不在昆明,在晋宁州的庄子里围猎。
管事拿人,是你的意思?”
“是又怎样!一个生员……”
“一个生员。
”钟擎合上册子,
“按大明律,生员有罪,须先革功名,再交学政、府衙审断。
你沐府门前,何时成了刑部大堂?”
沐启元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钟擎把册子递给身旁朱由检,继续道:
“卢起辉死后,其同窗七人联名上告。
你把他们全抓了,每人重枷四十斤,游街三日。
游到巡抚衙门口时,时任巡抚周懋相派人交涉,
你让家丁传话:‘此事沐府自决,不劳巡抚费心’。
周懋相气得当日上书乞骸骨,朝廷留中不发。”
孙承宗这时咳了一声,竹杖轻轻顿地。
“天启元年,”钟擎接着说道,
“你府中管家沐忠,强占安宁州盐井三口。
盐课司提举上门理论,被你家丁打伤。
布政使司行文质询,你回文称‘沐府家用,何须外人过问’。”
“天启二年,你私自阉割幼童十二人,充作内侍。按律,私阉者斩。”
“天启三年,你伪造虎符,调卫所兵三百人至昆明‘操演’。实则用那些兵替你押运私盐。”
“天启四年,也就是去年,”
钟擎顿了顿,
“你祖父沐昌祚第九次上书请辞爵位。
你在府中宴请云南各司官员,席间说:‘老爷子糊涂了,诸位莫当真’。
事后逼沐昌祚收回辞呈,此事,在场参议、佥事共六人,皆有私记。”
沐启元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死?直说便是,何必翻这些旧账!”
“旧账?”
钟擎看着他,
“你今日调兵围困巡按公署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你炮口对准朝廷衙门时,可想过那是‘旧账’?”
沐启元笑容僵在脸上。
“黔国公一脉,镇守云南二百三十年。”
钟擎缓缓道,
“沐英有功,朝廷没亏待沐家。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到你这儿,沐家成了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
“纵奴行凶,私设公堂,僭越弄权,对抗官府。
你祖父想守规矩传爵,你逼他让位。
你父亲丢了府印,你觉得那是‘权宜’。
生员枷死在你门前,你觉得那是‘冲撞’。
盐井、虎符、私阉、调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罪?”
沐启元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你方才说,皇帝不配坐龙椅。”
钟擎停下脚步,离他只剩三丈,“那我问你,”
庭院里所有火把的光,似乎都聚在这一刻。
“你配?”
沐启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擎的身量在火把下显了出来。
近六尺的个头,肩宽背直,站在台阶下竟比站在阶上的沐启元还高出寸许。
亲王袍的绛紫色在夜里沉得发黑,玉带扣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沐启元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觉得喘气有些难,喉头干得发紧。
往左看,玄甲鬼骑的面甲眼孔黑洞洞对着他,
往右看,白杆兵的枪尖低垂,枪杆上的白麻在风里微微晃。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听老仆讲古,说黔宁王沐英当年阵前立马,敌军望见旗号就先溃三分。
那时觉得是故事,这会儿却觉得脊梁骨缝里钻冷风。
“我……”
他嗓子哑了,“我沐家世代……”
“世代什么?”
钟擎截断他的话,
“世代镇滇,所以就能私设公堂?
世代勋贵,所以就能枷死生员?
沐启元,你祖父沐昌祚今年八十六了,还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父亲沐叡死在诏狱时,你那年十七,可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沐启元浑身一颤。
不是怕,是那股压过来的东西把他五脏六腑都挤紧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磕碰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静,谁都听得见。
“病……病死的……”
“病死的?”
钟擎往前又迈了一步,
“诏狱档记:万历三十八年三月十七,沐叡呕血三升,狱卒报请延医。
掌刑千户批复‘待核’。核了三日,三月二十夜,人没了。
你当年在昆明守孝,可曾去诏狱问过半句?”
沐启元张着嘴,气憋在胸腔里。
他当然没问过。
那会儿忙着接手府中田庄铺面,忙着宴请云南各司官员,
忙着让所有人知道,沐家现在是他沐启元说了算。
刀柄在手里滑腻腻的,全是汗。
他忽然看见钟擎身后的朱由检。
那少年亲王静静站着,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
连这黄口小儿也配俯视我?
一股邪火忽然窜了上来,烧得耳膜嗡嗡响。
两百三十年,沐家在云南就是天!
巡抚怎样?巡按怎样?皇帝又怎样?天高皇帝远,昆明城里,沐字旗就是王法!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龇着牙,红着眼,明知笼外是铁棍钢叉,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刀抬了起来。
刀尖对着三丈外那身绛紫亲王袍。
“沐启元!”
朱燮元厉喝一声,“放下兵刃!”
沐启元没听见,他眼里只剩那个高大的身影。
杀了他……杀了他朝廷就乱了……杀了他老子就是诛王首恶,够本了……
他嘶吼着冲下台阶。
刀尖直捅向钟擎的肚子。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拨。
玄甲鬼骑没动,白杆兵没动。
孙承宗和袁可立站着,竹杖没离地,朱由检甚至没眨眼睛。
只有朱燮元带来的巡抚标营兵士炸了锅。
有人往前扑,有人抽刀,队列哗地乱了。
“贼子尔敢!”
朱燮元的声音劈裂了夜空。
刀尖离钟擎的绛紫袍子还有半尺。
风在这一刻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