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洪学坐在椅子里,却觉得如坐针毡,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刚才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虽然隔着庭院高墙,
已经模糊不清,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他手里端着茶碗,碗盖却和碗沿磕得轻轻作响,那是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他勉强喝了一口,茶水冰冷,毫无滋味。
朱泰祯比他镇定些,但也眉头紧锁,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着,显然心绪不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过去。
终于,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王孤狼和郭忠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靴子上都沾着些未干的暗色泥泞,衣袍下摆似乎也比出去时沉重了些。
“部堂,”
王孤狼声音也听不出起伏,
“都清理干净了。
六处‘点子’,共计三百一十七人,负隅顽抗者一百八十九,其余跪地请降。
反抗的已当场格杀。
咱们的人伤了七个,都是轻伤,不碍事。
跑了的几个,弟兄们追到家里按住了。
两门虎蹲炮,几副弓弩,还有些刀枪,都起了出来。”
朱燮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辛苦了。郭司令,王副司令,今夜有劳二位了。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后面事情还多。”
“是!”郭忠抱拳,王孤狼只是微微颔首。
“今夜就到这儿吧。”
朱燮元挥了挥手,有些疲惫的低声说了一句,
“都回吧。
闵大人,朱巡按,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息。
明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就是散会了。
闵洪学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发软地站起来,
朝着朱燮元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就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朱泰祯比他稍慢一步,见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低声道:
“闵公,小心。”
闵洪学借着他的力气站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挣脱朱泰祯的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背影看上去竟有些佝偻。
朱泰祯回头看了一眼暖阁内摇曳的烛火,
和烛火旁朱燮元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暗叹一声,也转身跟着离去。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燮元独自坐着,又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靠墙的那排榆木书架前。
他伸出手从书架上取下了那两本装帧迥异的书。
《为人民服务》、《委员会的工作方法》,还有旁边那本薄薄的《反对本本主义》。
摩挲着那硬挺的封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宋体字上,有些出神。
这些都是去年钟擎离开四川前亲手赐下的。
当时钟擎并未多言,只是说:
“朱抚台此去云南,独当一面,诸事纷繁。
这几本小书,或可于闲暇时翻看,或能有所启发。”
起初朱燮元只当是殿下对臣子的寻常勉励,或是某些不常见的兵法典籍。
待静心细读之后,才觉其中所言所论,迥异于他所知的一切圣贤文章。
书中的“支部建在连上”、“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等言语,
看似朴实,细思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重塑秩序凝聚力量的至理。
他越是钻研,越是觉得这些薄薄的册子重若千钧,其中思想,
与他过往数十年所学所行,既有冲突,又有奇异的共鸣,常让他掩卷沉思,久久不能平静。
他将这几本书轻轻放在书案上,又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半部书。
真的只有半部,后面的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切口平滑。
书是手抄本,纸质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善书者精心誊录。
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上下五千年。
朱燮元缓缓翻开。
书从盘古开天、三皇五帝讲起,历夏商周,
经秦汉三国,过两晋南北朝,至隋唐五代,宋元明清……
脉络清晰,叙事生动,许多细节是他读过的史书所未载,
许多评断角度更是前所未见,尤其是对王朝兴替、治乱根源的分析,常常一针见血。
他看得极为入神,也极为震撼。
然而,这部气象恢宏仿佛要贯通古今的奇书,在写到“明,万历朝”几个字,
简要提及张居正改革、万历三大征等事后,便突兀地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墨迹似乎都比前面淡了些,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空白,和无穷的悬疑。
朱燮元看着书中对历代得失尤其是对明朝体制某些一针见血的评述,眉头深深锁起。
殿下赐书,用意深远。
前几册,是教他做事的方法,斗争的策略,乃至凝聚人心的道理。
而这半部《上下五千年》,是让他看清历史?
可为何只有半部?为何偏偏停在万历年间?
是殿下手中也只有这半部?
还是后面的内容,殿下认为他现在还不宜知晓?
亦或是,有什么别的、他无法揣度的深意?
“万历之后……泰昌,天启,乃至将来……”
朱燮元低声自语。
他知道当今天子身体一直不好,国本之争余波未平,
朝中党争愈烈,辽东建奴势大,各地灾异频仍……
这《上下五千年》停笔之处,恰是当下这山雨欲来之时局的开端。
殿下让他看这半部书,是想告诉他,历史走到了一个关键处?
还是想让他从这五千年兴衰中,悟出应对当下乃至未来的方略?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部残缺的史书,与那几本小册子一样,都非同小可。
或许,等殿下到了云南,他能够找个机会,问一问为何只有半部?
万历之后,天启之后,这天下,这大明,在这部《上下五千年》里,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殿下心中所谋划的,又到底是怎样的一条路?
他将书小心地收好,放回锦盒锁上。
那几本小册子也放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些,他坐回书案后,脸上的些许迷茫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殿下到来之前,他必须把云南的局面,稳得更牢,把该清理的障碍,扫得更干净。
至于那些深奥的问题,或许将来有机会得到解答,或许永远没有。
但此刻,他只需做好殿下交代的事,守住云南,
等待那个能给出答案,或者能带领他们走向答案所指向之未来的人。
……
出了巡抚衙门,穿过幽深的门廊,走到前院空旷处,
寒风一激,闵洪学似乎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些。
他停下脚步,看着身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朱泰祯,
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朱泰祯先开了口:
“闵公,今夜之事,你都看见了。
沐启元私蓄死士,暗藏甲炮,这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朱部堂……或者说稷王殿下那边,手段如何,你也清楚了。
咱们……”
他看着闵洪学那张没有血色的老脸,
“咱们若是再抱着以前那些心思,觉得能糊弄能两边讨好,
怕是下一个被清理的,就不只是沐家那些死士了。”
闵洪学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朱泰祯。
朱泰祯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
“昆明城,一个沐启元就能搅和成这样,暗地里不知还藏着多少污糟。
说句不中听的,你我这等地方官,在此地盘踞多年,
有些事,就算没参与,难道就真能脱得了干系?
稷王殿下眼里,怕是揉不得沙子。
如今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把云南上下,彻底梳理一遍。
咱们若是再不好好干,拿出点实在东西,等殿下来了,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闵洪学沉默了,站在冰冷的夜风里,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吐出去。
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道子所言……甚是。
是我……是我先前想岔了,总想着稳,想着和光同尘。”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铸钱之议,是我一力推动。
此前在任上未能办成,一直引以为憾。
此番见云南局面稍稳,又得你支持,本以为是个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渐渐聚焦,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变得坚定起来:
“六千两银子,是我好不容易从藩库杂项、历年积余,
甚至私下里找了些旧友同僚凑出来的本钱。
以前总想着,能不能成,看天意,看上官心思。
现在……”
他苦笑一下,
“现在怕是不成了。
但这事,还得办!而且要办好!
哪怕再难,也得办出个样子来!
这或许……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向殿下向部堂表明心迹的事了。”
朱泰祯看着他,知道这位老同僚是真的被今晚的血与火惊醒了,
或者说,是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点了点头,面色也缓和下来:
“是啊,难,也要办。
铜铅锡料、工匠炉灶,哪一样不要银子?
六千两,杯水车薪。
可事在人为。
殿下要整肃云南,需钱粮之处必多。
若我等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或可……将功补过,寻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