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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年关将近
    从深秋到初冬,不到两个月。

    松潘卫的地图像块被水浸过的旧抹布,

    许自强的队伍从东南角开始,一路向北、向西推。

    推过的地方,抹布就皱起来,再也展不平了。

    打得很顺,顺得许自强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以前在别处也剿过匪,平过乱。

    哪次不是兵马未动粮草先愁,到了地头还得跟地方官扯皮,

    这个说没粮,那个说没钱,卫所的兵要开拔银,民夫要脚钱。

    好容易凑齐人马进山,山高林密,十面埋伏。

    土人往林子里一钻,官军追进去就挨冷箭,不追他们过两天又出来劫道。

    剿来剿去,匪越剿越多。

    上头催得紧,底下官兵怨声载道,

    最后多半是杀良冒功,或者找两个替死鬼砍了脑袋交差。

    地方官呢?

    该收的茶马税、山货税、过路钱,一文不少。

    剿匪的银子,倒有一半进了他们的口袋。

    许自强懂这里头的门道。

    松潘这地方,东西千余寨,为啥累抚累叛?

    抚,是朝廷给点茶叶布匹,土司头人拿了,安稳一阵。

    叛,是活不下去了,或者看准了官兵软弱,抢一把过个冬。

    官军来了,他们往山里一躲。

    官军走了,他们又出来。

    当地卫所的兵,早烂透了。

    吃空饷的,倒卖军械的,和土司头人称兄道弟合伙做买卖的,比比皆是。

    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为啥?剿干净了,他们上哪儿喝兵血去?

    上哪儿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保境安民费”?

    那些被抢的商队,是真被土人抢了,还是被卫所的人扮成土人抢了,谁说得清?

    可这次不一样。

    许自强啃着干粮,看着手下士兵把最后一批缴获的土弓、生锈的刀枪堆到空地上,准备熔了打农具。

    他想起开拔前,传旨太监私下递的话:

    “许将军,这回不一样。

    皇爷……和魏公公,都看着呢。

    范阁老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稷王殿下那边,更是有话,松潘的事,得办彻底。”

    彻底。

    许自强当时不太明白“彻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彻底就是,不管你是占山为王的土司,还是跟土人勾勾搭搭的卫所百户,

    或者是躲在庙里煽风点火的假喇嘛,只要挡了路,只有两个选择:

    跪下,或者死。

    湖广军的兵阵很硬,白杆兵的山地穿插更硬。

    但最让土人胆寒的,是那些穿黑衣服的,还有那台会喷火打雷的“铁王八”。

    寨墙?一炮就塌。

    躲进山洞?不知道从哪儿扔进来的“铁西瓜”能把人震聋。

    头人想跑?刚出寨门,脑门上就多个血窟窿。

    也有人试图抵抗过。

    在石鼓关往西一百多里的“黑虎寨”,七八个寨子凑了将近三千人,据险死守。

    寨子修在半山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滚木礌石准备了无数。

    寨主放出话,说汉军有铁王八也没用,上不来。

    许自强没强攻。

    他让湖广军围了山脚,白杆兵看住后山小路。

    然后,他请那台“铁王八”对着寨墙根,轰了五炮。

    不是轰墙,是轰山根。

    炮弹炸开的石头和土,把那条羊肠小道埋了一半。

    寨子里的人吓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衣服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上了两侧的悬崖,

    用带钩子的绳子溜下来,半夜摸掉了寨门哨兵,打开了寨门。

    天亮的时候,寨主被吊死在寨门上。

    底下跪了一地人。

    从那以后,仗就好打了。

    或者说,没仗可打了。

    脑子灵光、腿脚快的,早在石鼓关被轰开的时候就卷了细软,带着家小往西跑了。

    跑出四川,跑进吐蕃地界,或者往更远的青海荒原跑。

    不敢再回来了。

    剩下那些舍不得家业,或者心存侥幸的,在接下来一个多月里,被一个个拔掉。

    有些寨子直接开门投降,交出土兵武器,赌咒发誓永不再叛。

    许自强也不全信,把青壮拉出来,打散了编进劳役队,送去修路修堡。

    老弱妇孺圈在指定的村子里,派人看着,按人头发点救济粮,饿不死就行。

    也有不信邪的。

    躲进深山老林,以为官军待不久。

    许自强还真不急。

    他派白杆兵和侦察营的小队进去,不追大股,专找藏粮的山洞,找到就烧。

    找到过冬的窝棚,找到就拆。

    大雪封山前,这些人自己就得出来。

    到了十一月中,松潘卫地界上,再也听不到成规模的喊杀声了。

    零星几个毛贼抢点东西的事还有,但那股子“累抚累叛”的劲儿,没了。

    许自强把卫所里那些吃空饷、通匪的军官砍了十几个,抄了家。

    空出来的位置,从他带来的湖广军老兵里提拔人补上。

    又贴出告示,招募本地老实可靠的青壮入营,给粮饷,分田地。

    告示贴出去那天,招兵的地方排了长队。

    都是穷苦人,山民、佃户、活不下去的熟番。

    许自强亲自看,太油滑的不要,有恶习的不要,只要那些看着老实、能吃苦的。

    挑了一千多人,单独编成一营,叫“松潘营”,

    由他带来的老部下带着,一边操练,一边参与筑堡修路。

    秦民屏来告辞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场。

    “许将军,石柱那边来信,催我们回去。”

    秦民屏的盔甲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沫子,

    “年关将近,白杆兵要回防,玄甲鬼骑的弟兄也得回去休整。”

    许自强正在看一份新垦荒地的田亩册子,闻言放下笔,起身拱手:

    “这两个月,多亏秦将军和麾下儿郎鼎力相助。

    许某在此谢过。”

    “分内之事。”

    秦民屏还礼,

    “松潘初定,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修堡,练兵,屯田。”

    许自强说得很简单,

    “把殿下要的那几条路修通,把虹桥关、雪栏关的堡城立起来。

    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从流民里招些人,把荒了的田地种上。”

    他顿了顿,

    “秦将军回去,代我向稷王殿下、秦总兵问安。

    就说,松潘这块骨头,许自强啃下了。

    往后,这儿就是钉在川西边上的钉子,殿下指哪儿,钉子就往哪儿楔。”

    秦民屏点头:

    “话一定带到。将军保重。”

    “保重。”

    白杆兵和玄甲鬼骑是第二天一早开拔的。

    没搞什么仪式,天没亮就收拾好营帐,列队出发。

    马蹄和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许自强站在刚有了个地基轮廓的虹桥关新堡工地上,

    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身边只剩下湖广军和他新编的松潘营,还有远处工地上,

    那些穿着破烂、在寒风和监工皮鞭下,喊着号子搬运石料的俘虏。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往工地走去。

    年关将近,可这关,还得有人守。

    这堡,还得有人修。

    雪还在下,把之前战斗留下的血迹和焦痕,一点点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