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卫东南,与叠溪守御千户所交界的边缘地带。
这里已属于岷山余脉,山势渐缓,河谷稍显开阔,
零星分布着一些汉民与熟番杂居的小村落。
一条茶马古道的细小支线蜿蜒而过,连接着几个寨子与外界脆弱的联系。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雪山的峰顶染成凄厉的金红。
柳树沟村,一座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正陷入绝望的哭喊与狞笑交织的地狱。
约莫百余名身着杂乱皮袍、头缠粗布或留着椎髻的土人,
挥舞着弯刀、长矛、乃至粗糙的木质包铁棍棒,嚎叫着冲进村子。
他们大多面庞黝黑粗糙,眼神里混杂着贪婪、凶狠和一丝长久贫困压抑下的癫狂。
这是附近山区一个以“黑石”为号的小部落,
其头人格桑对明廷时服的贡赋和茶马司的盘剥早已怨怼深重,
更垂涎山下村落相对富庶的粮食、盐巴和那几头瘦弱的耕牛。
“抢!全都抢光!”
“抓住那些汉人女子!”
“粮食!盐!铁锅!都是我们的!”
土兵们踹开简陋的木门,冲进低矮的土屋,
将一切看得上眼的东西疯狂塞进随身携带的皮袋或直接扛在肩上。
反抗的男丁被乱刀砍倒,血溅黄土墙。
老弱妇孺的哭喊声、哀求声,
土兵们得意狰狞的狂笑声、牲畜的惊叫声,
器皿被砸碎的破裂声……混杂成一片。
几个土兵从一户人家拖出一个挣扎的少女,她的母亲哭喊着扑上来,
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一脚踹倒,
随即被另一个土兵用削尖的木矛残忍地刺穿胸膛。
小头目淫笑着伸手去抓少女的衣襟,少女绝望地咬向他的手臂,
却被他反手一记耳光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头人说了!
抢完这个村子,我们就去摸一摸前面那个驿站!
那里有好东西!”
小头目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兴奋地吼道。
他们这次出来,就是打定了官军无力他顾的主意,
要好好捞一把,让部族能熬过这个寒冷的春天。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已经堆起了一些抢来的粮食口袋、几口铁锅、几匹粗布,还有两只被捆住蹄子的羊。
头人格桑骑在一匹矮小的川马上,
眯着眼看着手下们的“战果”,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这点东西,对于整个部落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他盘算着,是不是该冒险去劫掠一下更靠近叠溪所的那个小市集……
就在这时,一阵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响,
隐隐从村口通往外界的那条土路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
格桑勒住有些不安的坐骑,侧耳倾听。
那不像是马蹄声,更沉重,更密集。
没等他分辨清楚,村口土路拐弯处,
一面赤红色的明军战旗突然映入眼帘!
紧接着,是更多同样的旗帜,以及旗帜下,
一排排身着鸳鸯战袄、手持长枪、腰佩利刃,
军容严整、步伐沉稳如山岳推进的明军步兵!
他们不是松潘卫那些面黄肌瘦装备破烂的卫所兵!
他们盔甲鲜明,表情凶狠,行进间带着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
队列最前方,是两排手持火铳的铳手,黑洞洞的铳口已然抬起。
“是官兵!快……” 格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砰!砰!砰!”
连成一片的火铳轰鸣声,压过了村子里所有的嘈杂!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正在施暴的土兵,身上猛地爆开几团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
硝烟弥漫开来。
“列阵!杀!” 一名明军把总挥刀怒吼。
进入村子的土兵们顿时大乱。
他们抢劫时散乱在各处,此刻遭到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愣在原地,
还有人凶性大发,嚎叫着挥刀冲向明军阵列。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般挺刺而出的长枪!
训练有素的明军步兵结成紧密的小阵,
长枪如毒蛇吐信,将扑上来的土兵轻易捅穿挑翻。
后面的刀盾手迅速补位,砍杀着漏网之鱼。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土兵个人或许凶悍,但在成建制有配合的军队面前,
如同扑向岩石的浪花,瞬间粉碎。
“是湖广兵!是湖广来的客军!”
有见识稍广的土兵小头目惊恐地大叫。
松潘卫绝无如此装备和战力的部队!
格桑心胆俱裂,他知道踢到铁板了。
他拨转马头,用土语狂吼:“退!退回山里去!”
然而,他的退路也被截断了。
村子另一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和带着独特韵律的喊杀声!
一面绣着“秦”字和独特家徽的战旗迎风展开,
一队队身着深色棉甲手持奇特长枪的士兵,
如同山猿般敏捷地从山林中冲出,迅速展开,堵住了土兵逃往山区的去路。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瞬间就截杀了十几个试图逃窜的土兵。
“是白杆兵!石柱的白杆兵!” 绝望的惊呼在土兵中蔓延。
白杆兵的威名,在川黔滇边境,甚至比湖广客军更令人胆寒。
前后夹击,格桑和他手下残存的几十个土兵被压缩在村子中央的空地附近,
挤成一团,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背靠背,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脸上写满了恐惧。
湖广军稳步推进,长枪如林。
白杆兵从侧翼压迫,白杆枪闪着寒光。
两军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合拢,要将中间的土人碾碎。
格桑眼睛血红,他知道今天难以幸免,狂吼一声,
挥舞着一把抢来的腰刀,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鼓舞着身边最后的死忠:“跟他们拼了!山神会保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被刀枪砍中,也非被箭矢射中。
就在他挥舞腰刀,身形微微暴露的一刹那,一声犀利无比的尖啸,
仿佛撕裂了空气,从远处某个高高的屋顶方向传来。
“噗!”
格桑的眉心,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高举的腰刀无力垂下,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那匹矮小的川马上栽落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头人!”
“格桑头人死了!”
土兵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随着格桑被这诡异而精准的“天罚”击杀,彻底崩溃了。
紧接着,还没等他们从首领暴毙的惊骇中反应过来,
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
从村中几处残垣断壁后、甚至从他们侧后方的阴影中骤然闪现!
这些人全身覆盖着造型奇特的黑色甲胄,动作迅捷如豹,悄无声息。
他们手中持着短管火铳或带着锋利三棱刺刀的短铳,以及闪烁着寒光的短刃、手斧。
他们的攻击精准、高效、冷酷。
“噗!噗!噗!”
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和微声冲锋枪发出低沉的点射声,
外围几个试图放箭或投矛的土兵应声倒地,都是眉心中弹或心口中枪。
两道黑影如同旋风般切入土兵人群,
手中加装了三棱枪刺的“花机关枪”喷射出短促的火舌,
近距离扫倒了三四名挤在一起的土兵。
另一人手持霰弹枪,在更近的距离“轰”地一声,
将一名试图挥舞弯刀冲上来的小头目上半身打得血肉模糊。
近身之后,黑色的短刃和手斧如同死神的獠牙,
划过咽喉、刺入心脏、劈开脖颈……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土兵的惨嚎倒地。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杀人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是玄甲鬼骑!
不,不完全是。
其中一部分人装备和作战风格更加诡异,更加擅长这种隐秘而致命的猎杀,
他们是侦察营的精锐!
王孤狼手下最擅长渗透、狙击、破袭的尖兵!
湖广军的稳步推进,白杆兵的侧面绞杀,已经让土兵绝望。
而这支如同来自幽冥的黑色部队,则用最冷酷无情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收割和斩首。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格桑被狙击爆头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清理。
残存的土兵彻底崩溃了,哭喊着丢掉武器,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喊“饶命”。
湖广军的把总挥手下令停止前进。
白杆兵的军官也约束了部下。
只有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在确认再无威胁后,如同出现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地上那些死状各异的土兵尸体,
证明着他们刚才那令人胆寒的雷霆一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照亮了村中空地上堆积的“战利品”,
也照亮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村民们劫后余生的脸。
远处,一面“许”字将旗,在更多湖广军和白杆兵的簇拥下,缓缓向着柳树沟村的方向而来。
新任松潘东路参将许自强,骑在马上,
面色冷硬地注视着这片刚刚被雷霆手段清理过的土地。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