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四川夔州府境内继续向西南而行。
相较于湖广的凋敝与混乱,夔州地界虽谈不上富庶繁荣,但至少秩序井然。
官道时有修补,沿途可见百姓在田间地头劳作,
虽衣衫多带补丁,面色也多有菜色,
但眼神中少了那种濒死的麻木,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活气。
偶尔路过较大的村镇,还能看到新修缮的社学、简陋但干净的粥棚,
以及墙上张贴的、关于垦荒、借贷、招兵等事宜的王三善署名告示。
行至夔州府与石柱宣慰司交界附近,一处名为三汇驿的官道旁,
远远便看见旌旗招展,人马肃立。
早有前哨回报,秦良玉与王三善已率众在此恭候多时。
车队缓缓停下。
钟擎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孙承宗等人,以及小徒弟朱由检。
抬眼望去,只见驿亭前空地上,乌泱泱站了数百人。
前列居中,是一位英气逼人又不失威严的女将,
她身着御赐一品麒麟服,外罩鱼鳞细甲,头戴凤翅抹额盔,
正是石柱宣慰使,都督佥事,总兵官秦良玉。
她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子常服的官员,
面容清癯,眼带血丝但腰杆挺的笔直,
正是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贵州、如今实际统筹川东鄂西军务民政的王三善。
秦良玉身后,则是一群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为首者正是其子马祥麟,经额仁塔拉军校数月锤炼,
这位原本就英武的小将,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彪悍,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身旁,是他的妻子张凤仪,同样一身合体软甲,英姿飒爽,眼神灵动。
此外,还有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秦拱明等一众秦家、马家年轻子弟,
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与一年前在石柱初见时相比,少了几分土司子弟的骄矜,
多了几分经过正规军事训练后的干练与纪律性。
他们正是结束额仁塔拉第一期短期进修,先期返回石柱的秦家小辈。
此刻,这些年轻人望着下车的钟擎,眼中都闪烁着激动、崇敬还透着一股亲近。
在秦、王二人身后,则是石柱的白杆兵精锐,
王三善麾下的标营亲兵以及部分当地士绅代表,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肃穆中透着一种热烈的期盼。
钟擎面带微笑,当先走去。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
“臣秦良玉(王三善),恭迎稷王殿下!殿下千岁!”
“秦总兵,王抚台,不必多礼,快请起。”
钟擎上前虚扶,先是在秦良玉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她气色虽因军旅劳顿略显风霜,但双目有神,气度沉凝,
比之一年前更多了几分统御一方的威仪,钟擎心下赞许。
随即他又看向王三善,不由笑道:
“一年不见,王抚台,你这身子骨,可是愈发清减了。
川黔事务繁剧,也要多保重才是。”
王三善直起身,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劳殿下挂怀。
实在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灾民要安置,田土要清丈,流官要选派,
土司残余要清剿,粮秣要调配,兵要练,路要修,水渠要挖……
桩桩件件,不敢丝毫懈怠。
不瞒殿下,臣如今是恨不能将一天掰作两天用,
连梦里都在批阅文书,这身肉,想不瘦也难啊。”
他话说得坦诚,带着川黔地方官特有的直率与无奈,
却也透着一股宵衣旰食、实心任事的劲儿。
周围众人听了,心有戚戚,秦良玉也微微颔首,显然深知王三善所言非虚。
这时,秦良玉身后那群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
在得到秦良玉眼神默许后,呼啦啦涌上前来,却不是行官场礼节,
而是带着军中晚辈见尊长的亲近,纷纷抱拳躬身,声音中透着亲热:
“马祥麟,拜见叔叔!”
“秦翼明,拜见叔叔!”
“秦拱明,拜见钟叔叔!”
“张凤仪,给王爷叔叔请安!”
一时间,“叔叔”、“钟叔”、“王爷叔叔”的称呼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些秦家小辈,在额仁塔拉不仅学了军事技能,
更深深浸染了辉腾军中对钟擎那种混合了敬畏、崇拜与家人般亲切的氛围,
加之钟擎对他们家族有存续再造之恩,这声“叔叔”叫得是真心实意,格外响亮。
钟擎哈哈大笑,一一拍过这些年轻人的肩膀,勉励几句:
“好!精气神都不错,看来在额仁塔拉没白待!
祥麟更沉稳了,翼明、拱明也壮实了!
凤仪这丫头,还是这么泼辣!”
这番亲切互动,顿时冲淡了迎接场面的官方肃穆,气氛热烈起来。
秦良玉此时也上前,对钟擎身旁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郑重施礼:
“末将秦良玉,久仰孙督师、袁抚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二位老大人经略辽蓟,威震东虏,实乃国之柱石,良玉钦佩万分!”
孙承宗与袁可立连忙还礼。
孙承宗抚须笑道:
“秦总兵巾帼不让须眉,忠勇贯日月,白杆兵威名播于海内,老夫在京中亦常有耳闻。
今日得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袁可立也道:
“秦帅以女子之身,统率劲旅,保境安民,平定奢安,功在社稷。
更难得与王抚台同心协力,于凋敝之中重整川东,
使百姓得安,此乃真正的大将之风,老夫佩服!”
双方一番“商业吹捧”,虽是客套,却也言出由衷,气氛融洽。
秦家小辈们在一旁听着,更是对这两位朝中顶尖名臣的恭敬不已。
热闹寒暄中,张凤仪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了钟擎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朱由检身上。
她记得上次稷王来石柱,身边带着的是那个虎头虎脑叫曹变蛟的干儿子,
功夫不错,嘴也甜。
眼前这个小家伙,年纪看起来比曹变蛟那时还小点,
文文静静,但眼神清亮,站在钟擎身边丝毫不怯场,透着股不寻常的沉稳劲儿。
张凤仪心思一转,凑了过去,弯下腰,
带着几分戏谑和好奇,故意逗他道:
“嘿,小家伙,看你眼生得很。
说!
你是不是那个小屁孩曹变蛟的弟弟?
也跟着钟叔叔学本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由检冷不防被这位英气勃勃的姐姐凑近问话,小脸微微一红,
有些害羞,但还是规矩地站好,用已经开始变声的声音回答道:
“回这位姐姐,曹变蛟是我师兄。
我……我叫朱由检。”
“朱由检?”
张凤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朱由检?
当今天子之弟,受封信王,名字可不就是“由检”?!
她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大,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举止有礼的半大孩子。
“你……你是信……”
张凤仪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压低了声音,
但脸上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连忙就要后退行礼。
朱由检却抢先一步,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低声道:
“姐姐不必多礼。
师父说了,在外行走,我只是师父的弟子朱由检。
没有什么信王殿下。”
张凤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
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道:
“我的老天……原来是……咳咳,是我失礼了,小……小公子莫怪。”
她这才明白,为何这小家伙气质如此特别,
原来竟是天潢贵胄,未来的亲王,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向钟擎的背影,目光中更多了几分震撼。
稷王竟然将信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其中的意味,实在令人深思。
这边的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那边的叙话仍在继续。
钟擎与秦良玉、王三善简单交谈几句后,便道:
“此处非讲话之所,先进城吧。
石柱的变化,本王亦想好生看看。”
“是!殿下请!”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秦家小辈们簇拥下,向着石柱宣慰司司治所在的城池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