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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石柱迎王
    车队在四川夔州府境内继续向西南而行。

    相较于湖广的凋敝与混乱,夔州地界虽谈不上富庶繁荣,但至少秩序井然。

    官道时有修补,沿途可见百姓在田间地头劳作,

    虽衣衫多带补丁,面色也多有菜色,

    但眼神中少了那种濒死的麻木,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活气。

    偶尔路过较大的村镇,还能看到新修缮的社学、简陋但干净的粥棚,

    以及墙上张贴的、关于垦荒、借贷、招兵等事宜的王三善署名告示。

    行至夔州府与石柱宣慰司交界附近,一处名为三汇驿的官道旁,

    远远便看见旌旗招展,人马肃立。

    早有前哨回报,秦良玉与王三善已率众在此恭候多时。

    车队缓缓停下。

    钟擎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孙承宗等人,以及小徒弟朱由检。

    抬眼望去,只见驿亭前空地上,乌泱泱站了数百人。

    前列居中,是一位英气逼人又不失威严的女将,

    她身着御赐一品麒麟服,外罩鱼鳞细甲,头戴凤翅抹额盔,

    正是石柱宣慰使,都督佥事,总兵官秦良玉。

    她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子常服的官员,

    面容清癯,眼带血丝但腰杆挺的笔直,

    正是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贵州、如今实际统筹川东鄂西军务民政的王三善。

    秦良玉身后,则是一群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为首者正是其子马祥麟,经额仁塔拉军校数月锤炼,

    这位原本就英武的小将,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彪悍,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身旁,是他的妻子张凤仪,同样一身合体软甲,英姿飒爽,眼神灵动。

    此外,还有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秦拱明等一众秦家、马家年轻子弟,

    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与一年前在石柱初见时相比,少了几分土司子弟的骄矜,

    多了几分经过正规军事训练后的干练与纪律性。

    他们正是结束额仁塔拉第一期短期进修,先期返回石柱的秦家小辈。

    此刻,这些年轻人望着下车的钟擎,眼中都闪烁着激动、崇敬还透着一股亲近。

    在秦、王二人身后,则是石柱的白杆兵精锐,

    王三善麾下的标营亲兵以及部分当地士绅代表,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肃穆中透着一种热烈的期盼。

    钟擎面带微笑,当先走去。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

    “臣秦良玉(王三善),恭迎稷王殿下!殿下千岁!”

    “秦总兵,王抚台,不必多礼,快请起。”

    钟擎上前虚扶,先是在秦良玉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她气色虽因军旅劳顿略显风霜,但双目有神,气度沉凝,

    比之一年前更多了几分统御一方的威仪,钟擎心下赞许。

    随即他又看向王三善,不由笑道:

    “一年不见,王抚台,你这身子骨,可是愈发清减了。

    川黔事务繁剧,也要多保重才是。”

    王三善直起身,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劳殿下挂怀。

    实在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

    灾民要安置,田土要清丈,流官要选派,

    土司残余要清剿,粮秣要调配,兵要练,路要修,水渠要挖……

    桩桩件件,不敢丝毫懈怠。

    不瞒殿下,臣如今是恨不能将一天掰作两天用,

    连梦里都在批阅文书,这身肉,想不瘦也难啊。”

    他话说得坦诚,带着川黔地方官特有的直率与无奈,

    却也透着一股宵衣旰食、实心任事的劲儿。

    周围众人听了,心有戚戚,秦良玉也微微颔首,显然深知王三善所言非虚。

    这时,秦良玉身后那群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

    在得到秦良玉眼神默许后,呼啦啦涌上前来,却不是行官场礼节,

    而是带着军中晚辈见尊长的亲近,纷纷抱拳躬身,声音中透着亲热:

    “马祥麟,拜见叔叔!”

    “秦翼明,拜见叔叔!”

    “秦拱明,拜见钟叔叔!”

    “张凤仪,给王爷叔叔请安!”

    一时间,“叔叔”、“钟叔”、“王爷叔叔”的称呼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些秦家小辈,在额仁塔拉不仅学了军事技能,

    更深深浸染了辉腾军中对钟擎那种混合了敬畏、崇拜与家人般亲切的氛围,

    加之钟擎对他们家族有存续再造之恩,这声“叔叔”叫得是真心实意,格外响亮。

    钟擎哈哈大笑,一一拍过这些年轻人的肩膀,勉励几句:

    “好!精气神都不错,看来在额仁塔拉没白待!

    祥麟更沉稳了,翼明、拱明也壮实了!

    凤仪这丫头,还是这么泼辣!”

    这番亲切互动,顿时冲淡了迎接场面的官方肃穆,气氛热烈起来。

    秦良玉此时也上前,对钟擎身旁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郑重施礼:

    “末将秦良玉,久仰孙督师、袁抚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二位老大人经略辽蓟,威震东虏,实乃国之柱石,良玉钦佩万分!”

    孙承宗与袁可立连忙还礼。

    孙承宗抚须笑道:

    “秦总兵巾帼不让须眉,忠勇贯日月,白杆兵威名播于海内,老夫在京中亦常有耳闻。

    今日得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袁可立也道:

    “秦帅以女子之身,统率劲旅,保境安民,平定奢安,功在社稷。

    更难得与王抚台同心协力,于凋敝之中重整川东,

    使百姓得安,此乃真正的大将之风,老夫佩服!”

    双方一番“商业吹捧”,虽是客套,却也言出由衷,气氛融洽。

    秦家小辈们在一旁听着,更是对这两位朝中顶尖名臣的恭敬不已。

    热闹寒暄中,张凤仪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了钟擎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朱由检身上。

    她记得上次稷王来石柱,身边带着的是那个虎头虎脑叫曹变蛟的干儿子,

    功夫不错,嘴也甜。

    眼前这个小家伙,年纪看起来比曹变蛟那时还小点,

    文文静静,但眼神清亮,站在钟擎身边丝毫不怯场,透着股不寻常的沉稳劲儿。

    张凤仪心思一转,凑了过去,弯下腰,

    带着几分戏谑和好奇,故意逗他道:

    “嘿,小家伙,看你眼生得很。

    说!

    你是不是那个小屁孩曹变蛟的弟弟?

    也跟着钟叔叔学本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由检冷不防被这位英气勃勃的姐姐凑近问话,小脸微微一红,

    有些害羞,但还是规矩地站好,用已经开始变声的声音回答道:

    “回这位姐姐,曹变蛟是我师兄。

    我……我叫朱由检。”

    “朱由检?”

    张凤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朱由检?

    当今天子之弟,受封信王,名字可不就是“由检”?!

    她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大,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举止有礼的半大孩子。

    “你……你是信……”

    张凤仪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压低了声音,

    但脸上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连忙就要后退行礼。

    朱由检却抢先一步,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低声道:

    “姐姐不必多礼。

    师父说了,在外行走,我只是师父的弟子朱由检。

    没有什么信王殿下。”

    张凤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

    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道:

    “我的老天……原来是……咳咳,是我失礼了,小……小公子莫怪。”

    她这才明白,为何这小家伙气质如此特别,

    原来竟是天潢贵胄,未来的亲王,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向钟擎的背影,目光中更多了几分震撼。

    稷王竟然将信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其中的意味,实在令人深思。

    这边的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那边的叙话仍在继续。

    钟擎与秦良玉、王三善简单交谈几句后,便道:

    “此处非讲话之所,先进城吧。

    石柱的变化,本王亦想好生看看。”

    “是!殿下请!”

    秦良玉与王三善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秦家小辈们簇拥下,向着石柱宣慰司司治所在的城池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