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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稷王之谋
    朱由校得了钟擎“随时欢迎”的准信,开心得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然而这份单纯的兴奋之余,当他看到钟擎那副欠揍的表情时,

    心底深处,一丝别扭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就是这个家伙。

    就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家伙。

    爱,是真心实意的。

    爱他带来的那些巧夺天工、闻所未闻的奇物,

    爱他轻而易举就能解决让自己抓耳挠腮的技术难题,

    爱他麾下那支能征善战的辉腾军,

    更爱他此刻允诺的机遇。

    有他在,辽东那些烦人的建奴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草原那边闹腾的鞑子也成了癣疥之疾,

    连带着朝堂上那些整天喋喋不休的文官们,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欲裂了。

    朱由校甚至觉得,有这位“钟师傅”在,自己或许真能省出大把大把的时间,

    专心钻研他心爱的木工机巧,打造他梦想中的亭台楼阁、自动车船,那该多美!

    可“恨”……或者说,是某种混杂着忌惮、无奈甚至一丝丝嫉妒的复杂心绪,也如影随形。

    凭什么啊?

    朱由校有时会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

    凭什么这家伙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那能亩产数千斤的仙种粮食是他搞来的,

    那威力无穷的新式火铳火炮是他督造的,

    那不用帆就能跑的钢铁巨舰是他的,

    连那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创可贴”也是他随手拿出来的!

    他还会练兵,会打仗,会治民,甚至好像还懂医术、懂天文地理……

    这世上还有他不会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是天子,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可在这个“钟师傅”面前,朱由校常常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有点没滋味。

    论见识,拍马不及,论能耐,天差地别;

    论威望……嘿,现在北京城乃至北直隶的百姓,

    提起“钟神仙”、“鬼王殿下”,那眼神里的敬畏和狂热,怕是比提起自己这个皇帝还要浓烈几分。

    不爽。真的有点不爽。

    可这丝不爽,刚冒出头,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现实感压了回去。

    朱由校再痴迷木工,再不耐烦朝政,基本的政治直觉和生存本能还是有的。

    他清楚,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凡人”的范畴。

    那些神乎其神的手段,凭空取物的能耐,还有民间越传越玄的“白面鬼王”、“真武大帝”的名头……

    无不指向一个事实:

    这位爷,就算不是真神下凡,也绝对是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

    跟一个下凡的神仙计较?朕还没那么傻。

    骂他两句?

    朱由校偷偷设想了一下,然后迅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贵为天子,口含天宪,骂个把臣子甚至王爷都不在话下。

    可对着这位……他怀疑自己就算骂了,

    对方大概也只会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瞥自己一眼,不痛不痒。

    说不定反而显得自己这个皇帝气量狭小、无理取闹。

    算了算了。

    朱由校在心里劝自己。

    有他辅佐,大明江山稳固,朕也能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朕应该知足,应该示好,应该把他牢牢地绑在大明的战车上,绑在朕的身边。

    可是,怎么绑呢?封官?

    人家连辽东经略、五省总督的位置都看不上,自己跑去当个“城主”。

    赏赐金银财宝?

    别逗了,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白面”,价值就远超内帑。

    赐婚?

    呸,想起这个,朕,朕就想弄死他!

    常规的笼络手段,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由校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最后又落回钟擎身上。

    对方还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仿佛这富丽堂皇的懋勤殿,

    这大明朝的权力中心,与辉腾城那个小院并无区别。

    白面鬼王……白面……鬼王……

    这四个字忽然在朱由校脑海中碰撞了一下,迸发出一丝灵感的火花。

    白面……他赖以起家甚至掌控了北方命脉的,

    不就是那源源不绝的“白面”吗?

    那不仅仅是粮食,那是比真金白银更硬的通货,是希望,是生机,是权柄!

    民间尊他为“白面鬼王”,敬畏中带着感激,恐惧中藏着依赖。

    鬼王……执掌幽冥,令人畏惧。

    可若这“鬼王”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生机呢?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朱由校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兴奋和某种深沉算计的情绪涌上心头。

    朕有办法了。

    一个既能将对方捧到极高,满足其声望与地位需求,

    又能将其与大明朝的国运深度绑定,甚至暗含一丝微妙制衡的绝妙主意。

    封王。

    不是寻常的亲王,比如用他发迹之地命名的“津王”或“辽王”。

    那些都太普通,太流于表面,配不上他的功绩,也承载不了他复杂的身份。

    要封,就封一个独一无二、尊贵无比、意味深长的王号。

    朱由校脑中飞快地检索着记忆库中的典籍、礼制、典故。

    一个古老尊崇的字眼,跃入他的脑海——稷。

    稷王。

    对,就是“稷王”!

    朱由校几乎要为自己这个绝妙的想法喝彩了。

    明面上,这是至高无上的褒奖,法理民心皆站得住脚。

    “稷”,乃百谷之长,是“社稷”一词的根基,是江山永固的象征。

    钟擎凭“白面”起家,活人无数,稳固北方,

    说他是大明朝的“活稷神”,毫不为过。

    封其为“稷王”,即是公开宣告,他是朝廷承认,对社稷有再造之功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这功劳,天下谁人能及?

    这封赏,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无论朝野,都只有赞叹陛下赏罚分明、恩泽浩荡的份。

    暗地里,这恰恰坐实并升华了他“鬼王”的神性威能,敬畏更深。

    在更古老的信仰中,“稷”不仅是谷物,更是主宰谷物生长收获的神只。

    封他为“稷王”,等于朝廷正式承认,他拥有如同神只般操控“丰饶与饥馑”的权能。

    这与他“白面鬼王”的民间形象完美暗合,他能赐下“白面”活人性命,亦能降下“雷霆”毁灭一切。

    此封号一出,他的世俗权威将被进一步神格化,百姓官吏对他的敬畏,将更深入骨髓。

    于礼制,这封号尊贵无双,无可挑剔。

    明代亲王封号,多用美字或地名。

    “稷”既是至美之字(社稷根本),又可隐喻其“赐予天下生机”的无形领地,

    比任何具体地名都更尊崇,几乎蕴含“与国同休”之意,完全符合礼法,甚至超然其上。

    而于帝王心术,这更是一步精妙绝伦的棋。

    将你与“社稷”牢牢绑定。

    你是“稷王”,你的荣耀、威名、力量皆源于此,

    那么维护大明的江山社稷,就成了你天然的责任与义务。

    这是最高层次的道德与法理捆绑。

    封你为蕴含神性的“王”,某种程度上是将你从纯粹的“人臣”范畴中剥离出去。

    潜台词是:

    你已非凡人,是“王”更是接近“神”的存在,那便好好做你的“稷王”,

    享受香火尊崇,莫要轻易再以凡俗之身,过度干涉乃至觊觎“天子”的权柄。

    这是一种最高规格的政治隔离与界限划分。

    朝廷承认了你的“稷神”地位与功绩,那么你此后的一切作为,

    无论是赈济灾民、征讨不臣,还是推广新法、经营地盘,

    都必须在“辅弼大明社稷、安定天下黎民”这个大义框架下进行。

    若有偏离,便是“悖神”、“负义”,朝廷便有了制衡甚至讨伐的大义名分。

    越想,朱由校越觉得这个“稷王”封号简直是天赐的灵感,妙不可言。

    它看似将钟擎捧到了仅次于皇帝的极高位置,给予了无上荣宠,

    实则编织了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

    试图将这只拥有翻天覆地能力的“鲲鹏”,笼络在“大明”这片天空之下。

    “就这么办!”

    朱由校心中一定,先前那点微妙的“不爽”,

    此刻早已被一种即将完成一桩精妙政治设计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向钟擎的目光,变得更加热切,也更加深邃。

    钟擎似有所感,抬眼迎上朱由校的目光。

    皇帝眼中的兴奋他看到了,但那兴奋底下属于帝王的深沉算计,也未逃过他的眼睛。

    朱由校脸上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内心那些思绪从未存在过。

    “钟师傅,”

    他开口,此刻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

    “您对大明,对朕,恩同再造,功劳盖世。

    寻常封赏,实在不足以酬谢万一。

    朕思来想去,定要给您一个配得上您功绩的尊号!

    朕要……”

    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要册封您为——‘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