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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御前叙话
    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转过身,

    先是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偏后位置的李太妃和朱由检。

    李太妃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与一年多前在宫中那个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先帝选侍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细看之下,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郁气,也淡去了不少。

    朱由校心里微微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太妃。”

    朱由校在李太妃面前停下,对着李太妃行了一个晚辈礼,

    “在宫外一切可还安好?”

    李太妃连忙侧身,不敢受全礼,然后盈盈下拜:

    “劳皇上挂念,臣妾一切安好。

    在宫外,得蒙钟……钟师傅照拂,衣食无忧,甚是安稳。”

    她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谨慎。

    “安好便好。”

    朱由校虚扶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到李太妃身旁的朱由检身上。

    一年多不见,他这个唯一的同父异母弟弟,变化着实不小。

    印象中那个瘦瘦小小脸色有些苍白,

    总是带着几分怯懦躲在李太妃身后的孩童,如今竟长高了一大截,

    虽然比起同龄人仍显清瘦,但身板挺直了许多,小脸也有了血色,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少了些过去的躲闪,

    多了些好奇和一种说不出的精神气。

    朱由校心头微软,伸出手,在朱由检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就像寻常人家兄长对弟弟那样,柔声道:

    “吾弟长高了,也壮实了。看来在外头,没少吃饭。”

    这亲昵的举动让朱由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赧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兄长关怀的欣喜,他乖乖站着没动,小声应道:

    “皇兄……”

    “嗯。”

    朱由校收回手,又打量他几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功课呢?在宫外,可曾落下学业?

    钟师傅学问通神,你跟着他,定是受益匪浅吧?”

    提到这个,朱由检的眼睛更亮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钟擎,

    见师父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便挺了挺小胸脯,

    带着一点小自豪,又努力保持着规矩回话:

    “回皇兄,臣弟在辉腾城的小学堂读了半年多的书,

    学的……和宫里师傅教的不大一样。

    后来,师父安排臣弟去了天津的海军……海军学院,如今在那里上学。”

    “海军学院?”

    朱由校眉毛一挑,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那个……培养水师将领的地方?在天津卫?”

    “是,皇兄。就在大沽口附近。”朱由检点头。

    “这么说……”

    朱由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见过那些大铁船了?

    魏伴伴跟朕吹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不用帆就跑得比骏马还快的铁甲巨舰!

    你当真见过?”

    朱由检见皇帝哥哥如此感兴趣,又见师父钟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胆子也大了起来,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掩饰不住:

    “回皇兄,臣弟不光见过,臣弟还……还跟着大船出过海呢!”

    “出过海?!”

    朱由校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一把抓住朱由检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快,仔细给朕说说!

    那船什么样?在海上稳不稳?跑起来什么感觉?

    当真不用帆?那靠什么走?是不是烧石炭水汽?

    跟宫里那蒸汽抽水机一个道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让朱由检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但感受到兄长的热情,他也跟着激动起来,小脸泛红。

    “皇上,信王殿下,还有诸位,都别站着了。”

    钟擎在一旁淡淡开口,

    “坐下说话吧。”

    朱由校这才恍然,发现自己还抓着弟弟的胳膊,

    殿里一群人还都站着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咳了一声,恢复了点皇帝的架子,对旁边侍立的王体乾道:

    “赐座。赶紧的,把这儿收拾收拾。”

    王体乾看着满地散落的工具、零件、油污布,

    还有那辆显眼的铁架子车,心里苦笑,这怎么坐?

    但他哪敢怠慢,连忙指挥几个小太监,

    以最快的速度将殿中央的“工作区”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

    又搬来几张锦凳,请钟擎、张维贤、魏忠贤落座。

    至于李太妃,自然有更舒适些的椅子。

    朱由校自己却没什么坐相,他先扶着李太妃在椅子上坐下,

    自己就挨着朱由检,在一张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

    身子还倾向弟弟那边,眼巴巴地催促: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朱由检也坐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描述:

    “臣弟第一次随船出海,是跟师父一起去迎接……

    嗯,是去接那四艘从海外回来的‘衣阿华’级战列舰,

    师父给它们起了威风凛凛的名字!”

    朱由检说到兴奋处,脸上泛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叫‘王翦’号、‘王贲’号、‘蒙恬’号,还有‘蒙骜’号!

    都是古时候横扫六国、北击匈奴的大将军的名字!”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

    朱由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嘴里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

    这四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史书中辅佐始皇、横扫六合、北击匈奴,奠定大秦不世功业的绝世名将!

    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的象征!

    用这样的名字来命名战舰……这哪里只是给船起名?

    这分明是寄予了“开疆拓海、荡平诸夷、镇守国门”的磅礴野心与无敌气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四艘以古之名将为号的钢铁巨舰,

    在大洋之上劈波斩浪,炮口所指,万邦震服的宏伟画卷。

    这份雄心,这份手笔,让他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朱由校转过头,目光炽热地看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钟擎,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激动道:

    “好!好名字!

    王翦、王贲、蒙恬、蒙骜……好!

    唯有此等横扫六合、北驱匈奴的绝世名将之名,才配得上钟师傅您麾下的镇海神器!

    霸气!当真是霸气绝伦!”

    “那船……好大!好大!”

    朱由检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他看到的庞然大物,但总觉得词穷,

    “比……比我们最大的宝船还要大好多好多!

    站在码头看,那船就像一座铁山,黑沉沉的,又高又长,

    上面有好几层楼那么高的铁架子,

    还有……还有好多根特别粗特别长的铁管子!

    臣弟听舰长说,那铁管子能打二十多里远!”

    “二十多里?!”

    朱由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威力和射程。

    宫里的红夷大炮,能打二三里已算利器了。

    “是啊!”

    朱由检用力点头,继续描述,

    “上船之后,感觉更不一样了。

    甲板全是平的,铁做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开船的时候,不用升帆,就听见底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像是打雷,然后船就开始动了,越来越快!

    站在船头,风呼呼地吹,两边的海水哗哗地往后跑,比最快的帆船还要快得多!

    而且特别稳,那天的浪不算小,可大铁船晃得比旁边的小帆船轻多了!”

    朱由校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之上,

    感受着那风驰电掣和稳如泰山。

    他脑海里想象着那神奇的景象,心痒难耐,恨不得亲眼去看一看,亲手去摸一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钟擎,脸上那渴望毫不掩饰。

    “钟师傅!”

    朱由校的声音甚至都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央求意味,

    “那……那些铁甲巨舰,当真……当真有检儿说的那般厉害?

    朕……朕实在是……实在是想去亲眼看看!

    能去看看吗?”

    他眼巴巴地望着钟擎,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活像个缠着大人想去见识新奇玩意的大孩子。

    懋勤殿里,只有他带着热切期盼的声音在回荡,

    魏忠贤、张维贤等人屏息静气,目光也在钟擎和皇帝之间悄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