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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图穷“粮”见
    图赖听了杨涟单刀直入的提问,心中早有准备。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沉痛和无奈交织的神色,先是深深叹了口气。

    “杨大人所问,乃情理之中。”

    图赖声音低沉,

    “往日边事,烽烟连年,刀剑无眼,实非生民所愿。

    沙场之上,你死我活,各有损伤,此乃兵家常事,难以尽论是非……”

    他轻描淡写地将数十年来建州对大明辽东的侵略、屠戮、掳掠,

    归结为“兵家常事”、“各有损伤”,试图一笔带过。

    随即,他话锋一转,开始大倒苦水,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

    “然,自去岁以来,战事愈发酷烈。

    我大金……我建州部众,先有西平堡之殇,

    复有辽南诸城之失,损兵折将,死伤之数,恐已逾十万!

    盛京内外,多少门户悬起白幡,多少妇孺哀哭无依!

    便是图赖家中,亦有子侄辈为国捐躯,血染沙场,思之令人痛彻肺腑!”

    他说到动情处,竟真的用力眨了眨眼,眼圈泛红,

    硬是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

    演技比起之前的图尔格,显然高明了不少,至少情绪酝酿得更到位。

    他偷眼观察对面,见杨涟等人面无表情,心中稍定,继续加码:

    “我主……我大汗,年高体弱,本已不堪劳碌。

    去岁辽南噩耗传来,帐下倚重之臣又或战殁,或失踪,

    大汗闻之,急怒攻心,至今卧床不起,病情反复……唉!”

    他长叹一声,将一个“内外交困、损失惨重、领袖病危”的悲惨形象塑造得颇为立体。

    对面,杨涟等人听着图赖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苦,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杨涟更是心中冷笑:

    “好啊!好啊!损兵十万?家家戴孝?老酋卧床不起?真是大快人心!

    钟殿下用兵如神,攻心伐谋,这才是真正救大明于危难,

    解百姓于倒悬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这老酋怎么就没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死呢?

    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图赖不知对面心中正为他描述的“惨状”欢呼,继续按照既定策略哭穷:

    “连年战火,我建州实已困顿不堪。辽东膏腴之地多失,

    丁壮人口锐减,农田荒芜,村落残破。

    今冬之粮,尚不知如何筹措,只怕……只怕难以熬过这个严冬啊!”

    他先狠狠卖了一波惨,然后话锋又转,开始给大明戴高帽:

    “反观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国库充盈,实乃天朝上国,令人仰止。”

    铺垫完毕,他图穷匕见,提出核心诉求:

    “故此,我部恳请大明朝廷,能体恤边民之苦,约束麾下军马,勿再北进袭扰。

    并……并望能以天朝之仁厚,给予我部些许人道抚慰,

    以粮食、布匹、药材等亟需之物,稍作补偿,

    助我部度过眼前难关,亦显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若能如此,我部必感激涕零,约束部众,永息边衅!”

    说白了,就是:

    你们别打了,还得给我们粮食财物救济我们,我们以后就不打你们了(暂时)。

    等图赖说完,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杨涟这才缓缓开口:

    “图赖先生说了这许多,皆是你建州之损失,之诉求。

    然则,我大明辽东之地,被尔等窃据多年,荼毒甚深;

    我大明将士百姓,死于尔等刀下者,数以十万计。

    这笔账,又该如何算法?尔等,又欲如何表示?”

    图赖被问得一滞,支吾了半晌,才勉强道:

    “这……往日仇杀,实难细算。

    不若……不若着眼于将来?

    我部愿与大明治下边民,互通有无。

    譬如,可仿宣大张家口例,于辽东择地开设互市。

    我部可将辽东所产人参、貂皮、东珠、良马输入大明,换取所需之物,岂不两便?

    既可稍补损失,亦可渐消仇隙。”

    他试图以“互市”为诱饵,既解决部分物资需求,又为将来可能的渗透留下通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端坐主位的范景文,

    忽然抬起眼皮,冷冷一笑,断然拒绝了图赖的想法:

    “互市之议,不必再提。

    大明绝不会与侵我疆土、戮我子民者,开埠互市。

    此例一开,国体何在?

    此事,断无可能。”

    范景文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直接堵死了图赖这条最重要的“实惠”退路。

    图赖脸色一僵,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破灭,沉默下来,脸色阴晴不定。

    范景文说完,对杨涟微微颔首示意。

    杨涟会意,知道该自己开出条件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慷慨”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罢了。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民生多艰,过不了冬,

    我大明终究是仁义之邦,倒也不忍见边民尽成饿殍。

    赔偿嘛,可以给一些。”

    图赖闻言,精神微微一振,竖起耳朵。

    杨涟接着道:“然,现银是断然没有的。朝廷用度亦紧。可折算成粮食,拨付与你。”

    图赖心中暗喜,粮食正是他最需要的!

    连忙追问:“可是今年新收之粮?”

    杨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新粮?我大明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接济外人?

    自是历年陈粮,存放了些时日,但果腹度日,足矣。”

    图赖一听是陈粮,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陈粮也是粮,总比没有强,连忙点头:

    “陈粮亦可,陈粮亦可!多谢杨大人体恤!”

    杨涟摆摆手,继续道:

    “至于边界……亦可暂议。然,有一条,却须你部应承。”

    “大人请讲!” 图赖此刻只想着先把粮食敲定。

    杨涟叹了口气,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模样:

    “观你建州部众,起于草莽,久习弓马,固然骁勇,然……终究缺了些教化。

    动辄刀兵相向,弱肉强食,与山林野人何异?

    长此以往,非生民之福,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圣人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治国安民,终究需教化先行。”

    他看了一眼图赖及其身后众人那明显有些茫然又强作倾听的脸,

    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然,你建州底子太薄,听闻稍通文墨者,多年战乱,或死或逃,已然凋零。

    靠你们自己,这教化之事,怕是难有起色。”

    图赖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顺着问道:

    “那……依杨大人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