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早就按捺不住,跟着俞咨皋和几个海军军官,
一头扎进“王翦”号那迷宫般的内部通道,去探索这钢铁堡垒的奥秘了。
宽阔到惊人的前甲板上,此刻显得空荡了许多。
只剩下钟擎,以及如同他影子般沉默侍立在侧的耶律晖、耶律曜兄弟,
还有两个被特意留下的“小尾巴”——曹变蛟和朱由检。
钟擎可不敢放这两个半大小子跟着大部队乱跑。
这战舰内部结构复杂,舱室无数,管道纵横,万一他俩好奇心过剩,
钻进哪个通风管道、工具间或者根本不引人注意的犄角旮旯,到时候找起来可就麻烦了。
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保险。
曹变蛟对老爹的安排倒没什么不满,他正踮着脚,
努力想看清主炮塔侧面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小脸上满是专注。
光是这甲板上的东西,巨大的锚链孔、粗如人腰的系缆桩、高耸的吊车支架,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舱盖和管道,就够他琢磨好一阵子了。
朱由检则安静地站在钟擎身边,仰着小脸,
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舰桥、高耸的桅杆,
最后落回脚下这厚重平整、一尘不染的钢铁甲板。
他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似乎被一个巨大的疑问困扰着,
终于忍不住拉了拉钟擎的衣角,小声问道:
“师父,这……这么大的铁家伙,它……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这得用多少铁?
得多少人一起抬,才能把它拼成这个样子?”
他的问题很朴素,却直指核心。
在这个木船尚且需要巧匠耗时数年才能打造完成的时代,
如此庞大、精密、浑然一体的钢铁造物,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钟擎低头看着徒弟困惑又求知若渴的眼睛,笑了笑,
拉着他和闻声凑过来的曹变蛟,走到一处甲板区域,索性席地坐下。
耶律兄弟默契地退开几步,保持警戒。
“兴国这个问题问得好。”
钟擎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要造这样一艘船,可不是靠人抬肩扛。它需要的东西很多。”
“首先,需要数万吨,甚至数十万吨最上等的钢材。
这些钢材,不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而是在一个叫做‘钢铁厂’的地方,
用熔炉将矿石熔化,去除杂质,再按照严格的比例加入其他东西,炼成钢水,
然后轧制成一块块、一条条特定形状的钢板和型材。”
“然后,需要巨大的船坞,一个比湖泊还大的人工深水池。
船坞的一头通向大海,有可以开闭的巨型闸门。
工人们先在船坞底部铺设好结实的龙骨,就像房子的主梁。
然后,用吊车,就是一种能提起数万斤重物的机器,
把一块块切割好的钢板,按照最精密的设计图纸,
严丝合缝地焊接或者铆接在龙骨和框架上。
先从船底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像拼一个最复杂的模型,最后形成完整的船壳。”
“这期间,还要把更巨大的机器,就是让船跑起来的蒸汽轮机,
还有那些大炮的基座、转动的机构,
以及无数根管道、电缆,在船体合拢前或合拢过程中,精准地安装进去。
每一个螺丝,每一道焊缝,都有严格的标准。
等船壳基本完成,再把船坞里灌满水,打开闸门,
这艘船就会依靠自己的浮力,缓缓滑入海中。
之后,再安装上层建筑,比如我们站的这个甲板,
还有舰桥、桅杆,以及最后调试所有的机器和武器。”
钟擎的描述,为两个孩子揭开了一个属于工业的力量的世界。
曹变蛟听得眼睛发直,
朱由检则努力在脑海中想象着那钢铁熔流、巨型吊车、船坞闸门的壮观景象。
“你们觉得它大,”
钟擎话锋一转,看着远方的海平面,
“但在师父来的那个世界,这样的战舰,还算不上最大的。”
“还有比这更大的铁船?”
曹变蛟脱口而出,一脸难以置信。
“当然。”
钟擎点头,
“有一种船,专门用来运送黑色的油料,叫油轮。
最大的油轮,长度超过四百米,比这‘王翦’号还要长出一大截,
载重量能达到几十万吨,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
还有一种船,叫航空母舰,甲板平得像陆地,
上面可以停靠和起降几十架甚至上百架会飞的铁鸟——我们叫它飞机。
飞机能载着人和武器,以比最快的鹰隼还要快上许多倍的速度,飞到千里之外去战斗。”
“会……会飞的铁鸟?人坐在里面?”
朱由检小嘴微张,彻底被震撼了。
御天飞行,那是神话传说里仙人才有的本事!
“对,人坐在里面,操控着它。”
钟擎肯定道,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兴国,你还小,未来的路很长。
等你把现在学堂里教的那些算学、格物、化学知识都学透了,学扎实了,
再学到更高深的东西,你就会知道,咱们人族这个种族,
一旦掌握了正确的知识和方法,能爆发出的创造力有多么伟大,多么不可思议。
到那时,别说驾驶铁鸟御天飞行,就是造出能飞到月亮上去的船,
去探索那浩瀚星空深处的奥秘,也未必不可能。”
他看着朱由检,目光深邃:
“至于你,兴国。
你将来是想偏安一隅,做个守城之君,享受盛世太平;
还是想驾驭着这样的钢铁战舰,去探索未知的海洋,
开拓更广阔的疆域,见识更壮丽的世界?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只要是你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师父都支持你。”
朱由检怔住了,小脸上浮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师父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
窗外不再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而是无垠的海洋与星空。
这个选择,对他而言,太过重大,也太过遥远,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爹爹!那我呢!那我呢!”
曹变蛟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急不可耐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钟擎,
“我长大了该做啥?我也要开大船!打大炮!不对,我也要开那个会飞的铁鸟!”
钟擎看着义子那跃跃欲试的眼睛,笑了,反问道:
“那得看你自己更喜欢什么。
你是想像个大将军一样,指挥一整支由许多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在大海上排开阵势,扫荡寰宇,令所有敌人望风披靡?
还是更想亲自驾驶着最灵巧、最迅猛的‘铁鸟’,像真正的雄鹰一样,
翱翔于九天之上,穿云破雾,从天空主宰战场的胜负?”
曹变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指挥一整支舰队?当舰队司令?听着就威风霸气!
可驾驶铁鸟,像雄鹰一样在天空自由飞翔,从上面往下扔炸弹……好像也酷到没边啊!
他看看左边,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舰桥上挥斥方遒;
又看看右边,仿佛感受到了驾驭战机冲破云霄的刺激。
两个画面在脑海里打架,都那么诱人,那么让人热血沸腾。
“我……我……”
曹变蛟抓耳挠腮,小脸憋得通红,
陷入了生平第一次如此“幸福”又艰难的选择困难中。
哪个都不想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