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接到命令,没有片刻耽搁,留下济尔哈朗与萨哈廉镇守防线,
自己则带着豪格以及一队精锐亲卫,快马加鞭,赶赴盖州。
当他们抵达盖州城外时,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心正在拔地而起的一片崭新建筑群,
未来的渤海府衙署。
地基深阔,墙基用的都是切割规整的大块青石,
已然立起的几根粗大梁柱显示着其未来的宏伟规模。
工匠们穿梭忙碌,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不绝于耳。
虽未完工,但那厚重、规整、透着崭新气息的官署雏形,
已让看惯了帐篷、木寨甚至沈阳那些老旧官房的黄台吉,心中涌起一股向往。
自己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拥有这样一座,
不,哪怕只有一半规模的的官署?
袁崇焕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巡抚行辕接待了他们。
寒暄几句后,袁崇焕便道:
“殿下此刻不在城中。
他正在‘白起’号上。请两位随我来。”
黄台吉与豪格跟随袁崇焕,穿行过还残留着战火痕迹的街巷,向着海边码头而去。
越靠近海边,空气中咸腥的水汽越浓,
隐隐轰鸣的声响也越发清晰。
当他们走出最后一片残垣的遮挡,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规模惊人的海港正在修建之中。
长长的栈桥如同巨臂伸入海中,
码头旁停靠着数艘体态庞大的钢铁运输舰,装卸货物的吊臂缓缓转动。
更远处的海面上,两艘身形矫健的猎潜艇正划开波浪,进行巡航。
而所有这些,都被海湾深处那艘宛如灰色山峦般的巨舰夺去了光彩,
“白起”号驱逐舰。
它修长的舰体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高耸的舰桥,巨大的炮塔、斜指的导弹发射架,
在午后的阳光下构成一幅充满压迫力和超越感的画面。
黄台吉的脚步顿住,瞳孔收缩,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身侧的豪格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么多……铁甲船?
黄台吉记得很清楚,就在今年初,在朝鲜他还曾与部下议论,
认为那位殿下虽强,终究是陆上猛虎,于海道并无根基。
可眼前……这岂止是“有根基”?
这分明已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舰队!
殿下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未曾示人的东西?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黄台吉的脊背。
“殿下在舰上等候,请。”
袁崇焕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走向栈桥末端,那里有小艇接驳。
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黄台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他自幼生长于白山黑水之间,骑马射猎如履平地,
唯独对这深不可测的大海,有着一种源自本能的畏惧。
但他脸上丝毫未露,只是暗自咬着牙,强迫自己迈步,踏上摇晃的小艇。
旁边的豪格就没这份定力了。
踩上甲板时小艇一晃,他脸色一白,腿肚子竟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
幸亏旁边一名海军士兵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豪格脸上涨红,羞恼之余,更多的是对这陌生环境的无措。
换乘小艇,靠近“白起”号,那钢铁舰体带来的压迫感更甚,犹如靠近一座移动的金属山脉。
登上舷梯,脚踏在坚厚平整的钢铁甲板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感从脚底传来。
甲板上纤尘不染,各种从未见过的管线、装置、巨大的炮塔基座井然有序,
身着统一蓝色服装的海军官兵各行其是,动作干净利落,
对登舰的他们仅是投来平静的一瞥,便继续工作。
黄台吉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那些庞大的双联装主炮塔,
奇形怪状的雷达天线、以及舰体中部那令人望之生畏的导弹发射架所吸引。
他能想象这些东西怒吼起来会是何等天崩地裂的景象。
豪格更是屏住了呼吸,连步子都放轻了,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只觉得目眩神迷,又心惊胆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艘集结了超越时代力量的巨舰内部,黄台吉忽然觉得,
当初几乎是鬼迷心窍般咬牙做出的决定,抱紧钟擎殿下这条金大腿,
是何其正确,甚至堪称他一生中最明智的抉择。
若是当初选择留在沈阳,留在那摊越来越浑浊的泥潭里,
即便最终侥幸,熬死了父汗,斗倒了代善、阿敏那些人,
登上了那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汗位宝座,又能如何?
面对如此宛如天威的武力,他那个汗位,恐怕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脚下这艘名为“白起”的巨舰,或许只需要一次齐射,
就能将沈阳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连同他的汗王美梦,一起轰上天,化为齑粉。
海军士兵将黄台吉、袁崇焕引至舰桥下方一间宽敞整洁的会议室。
室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而充满一种陌生的高效感。
钟擎已在主位等候。
“末将黄台吉(豪格),拜见殿下!”
父子二人连忙上前,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坐。” 钟擎抬手虚扶。
二人谢过,在下首落座,身板挺得笔直。
钟擎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朝鲜的事,可以收尾了。”
黄台吉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我要的,不是击溃,不是劫掠,是彻底、全面的清理。”
钟擎终于对朝鲜的未来定下了基调,
“自鸭绿江至釜山,自西海岸到东海岸,
所有残存的朝鲜两班势力、地方豪强、溃兵散勇,
乃至可能心怀叵测的僧侣、遗老,
所有可能形成组织、构成潜在威胁的力量,必须连根拔起,清扫干净。
我要那片土地,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牢牢地控制在你的手中。”
他看着黄台吉,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从今以后,‘朝鲜’这个名字,不必再出现在地图上了。
那里,就叫‘乐浪郡’。
你,黄台吉,便是这乐浪郡的第一任郡守。
相应的官防印信、朝廷敕命,我会让人准备好。”
乐浪郡!郡守!
黄台吉心头剧震,血液仿佛都热了几分。
这不止是承认他对朝鲜的统治,更是给予了一个近乎于大明本土郡县长官的正式名分!
虽然明知这背后是殿下绝对的掌控力,但这份“名正言顺”,
对他和虎尔哈军扎根那片土地,意义重大。
他强压激动,肃然拱手:
“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将乐浪郡梳理干净,牢牢掌控!”
钟擎点了点头,扭头看向紧张的有些紧绷身体的豪格。
“至于你,豪格。”
钟擎看着这个在历史上以勇莽着称的青年,笑道,
“你之前在南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父亲让你清理朝鲜王室,你倒好,直接给人家来了个连锅端。
年纪不大,手段倒是够狠,也够彻底。
嗯……算得上年少有为,有勇有谋。”
听到钟擎亲口夸赞“有勇有谋”,豪格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脸膛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
“殿、殿下过奖!
末将……末将只是遵命行事,不敢当殿下如此夸奖!”
“坐。”
钟擎示意他坐下,继续问道:
“此番拿下朝鲜,你出力不小。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豪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金银?官职?土地?这些父亲和殿下自然会安排。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室那密封的舷窗外,
又飞快地扫过室内那些简洁而奇特的陈设,
最后,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舱壁,落在了这艘钢铁巨舰的每一个角落。
那双原本因杀戮和征战而略显粗砺的眼睛里,
此刻却燃烧起一种炙热的光芒。
钟擎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双盯着船上设施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睛。
联想到这傻小子刚才登舰时那副腿软又强撑、看什么都新奇的模样,钟擎忽然笑了。
“怎么?看上这船了?想当海军?想开着这些铁家伙,去大海上驰骋?”
钟擎笑着问道,一语道破了豪格的心思。
豪格被说中心事,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向钟擎,
他没想他的小心思这么快就被殿下给道破了,
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想!殿下!末将想!做梦都想!
这大铁船,太……太威风了!比骑马带劲多了!”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向往和那股子愣头青似的热切,钟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过头,
用下巴指了指有些惊愕的黄台吉,笑道:
“想法不错。
想丢下马刀玩水,那你得问问你老爹,他同不同意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