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跟着步战车一路强行军,
幸亏身上穿的不是传统明军沉重的扎甲或棉甲,
而是轻便透气的辉腾军制式灰色野战服和携行具,
脚上也不是靴子而是胶底帆布鞋,这才没被累垮。
过去这小半年,京营被操练得极狠,每天雷打不动的负重长跑打下了底子。
饶是如此,全副武装在初秋的辽东半岛赶路也绝不轻松。
多亏那几台步战车时不时会放慢速度,
让实在跟不上的士兵抓着车体侧面的扶手“搭便车”一段,
就这么冲一阵、歇一阵、再冲一阵,
部队总算在午后接近了此行的第一个硬目标——红嘴堡外围。
张维贤见人困马乏,便下令在一处有树林遮挡的坡地后短暂休息。
命令一下,士兵们哗啦啦坐倒一片,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早已浸透军服,此刻安静下来,每个人头顶、后背都蒸腾起白色的热气。
大家纷纷解下水壶,咕咚咕咚灌着凉水。
张之极更是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一棵树根旁,
像条跑脱了力的老狗,吐着舌头,胸口剧烈起伏。
带队的那位辉腾军海军陆战队队长走过来,看了看张之极的狼狈相,
嘴角翘了一下,从自己随身的小兜里摸出个红艳艳的大苹果,递了过去。
张之极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道谢的礼仪了,一把抓过,
在脏兮兮的袖子上蹭了蹭,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甘甜的汁水在干渴的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地嘟囔了句:
“谢、谢队长……”
等众人气息渐渐平复,陆战队长拍拍手:
“全体都有,休息结束。检查装备,子弹上膛。
前面不远就是红嘴堡控制范围了,随时可能遭遇敌人哨探或小股部队。
都打起精神!”
士兵们闻言,立刻收起松懈,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步枪、弹匣、刺刀、手榴弹。
就在检查刚刚完毕,队伍即将重新开拔时,前方负责了望的哨兵低喝一声:
“有情况!东北方向,骑兵!”
众人立刻伏低身体,探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土路上,烟尘扬起,约莫二三十骑正向着他们这个方向仓皇奔来。
看装束,正是建奴的马甲兵,只是队形散乱,不少人身上带伤,
马匹也跑得口吐白沫,全然没了往日建奴骑兵的剽悍整齐,倒像是一群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张维贤眯眼看了看,判断道:
“看这慌不择路的样子,不像是红嘴堡的守军出击。
八成是从南边铁山、旅顺方向被李威他们赶过来的溃兵,想绕道红嘴堡北逃。
看来,李威他们动作比咱们快,已经撵着兔子屁股追上来了。
咱们也不能太慢,正好,拿这群丧家之犬练练手。准备战斗!”
“哗啦——咔嚓!”
一片枪栓拉动声,士兵们纷纷依托树木、土坎举枪瞄准。
张之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疲惫似乎不翼而飞,
眼睛放光,对着周围的士兵低声道:
“都别动!瞄准了,但第一枪让给我!
本将军要拿那个领头的白甲兵开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训练时的要领,据枪,
瞄准镜的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头盔上红缨摇晃的拨什库。
对方正拼命鞭打战马,脸上混杂着惊恐和凶狠。
屏息,预压扳机。
“砰!”
枪声响起。然而,张之极毕竟紧张,且移动目标不好打,
这一枪没打中人,却正中那匹战马的前胸。
健马一声悲嘶,前腿一软,轰然向前栽倒!
马上的白甲拨什库确实悍勇,在马匹倒地前的瞬间,
竟猛地一蹬马镫,团身从马背上滚落,虽然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沾了满身尘土,却顺势站了起来,手中顺刀依然紧握。
他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树林方向,脸上横肉扭曲,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咒骂:
“南蛮子!暗箭伤人的鼠辈!出来与你爷爷真刀真枪战过!”
他这一停一骂,后面跟着的二十几个溃兵也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惊慌地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避或逃跑的路径,显然已无战意。
张之极被那白甲兵一骂,尤其是听到“暗箭伤人”、“鼠辈”这几个字,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他到底年轻气盛,受不得激,一把将打空了弹仓的56式往背后一甩,
抽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冲出树林:
“狗鞑子!骂谁鼠辈!小爷这就砍了你的狗头!”
旁边的陆战队长眉头一皱,下意识想伸手拦住他。
这太冒险了。
“让他去。”
张维贤的声音传来。
老国公端坐马上,看着儿子冲动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小子,不吃点亏,不长记性,改不了这毛毛躁躁、受不得激的毛病。
让他去碰碰钉子。你,”
他看向陆战队长,“盯紧点,别真让他把命送了。”
陆战队长闻言,不再阻拦,只是默默摘下自己背着的八一杠自动步枪,
子弹上膛,枪口微微抬起,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对着树林方向继续叫骂的白甲拨什库。
他如同一尊石像,只有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确保在张之极遇到真正危险时,能在第一时间击发。
那白甲拨什库正骂得起劲,忽见树林里真冲出一个年轻明将,
挥舞着腰刀,满脸怒气地直奔自己而来,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正愁被堵在这里难以脱身,没想到竟有如此蠢货送上门来!
若能生擒这看似身份不低的明将,以其为质,说不定真能换得一条生路!
“来得好!”
白甲兵狞笑一声,将顺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摆开架势,
眼中凶光闪烁,已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周围那二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建奴溃兵见状,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和怪叫。
他们不再急着找路逃跑,反而勒住马,聚拢了些,等着看热闹。
“哈哈哈!这南蛮小崽子疯了!”
“竟敢跟咱拨什库大人单挑?
拨什库大人可是在抚顺就跟过老汗的白甲勇士!”
“自寻死路!看拨什库大人三刀砍翻他!”
“活捉他!用他换咱们出去!”
他们嬉笑着,指指点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浑然忘了不远处还有几台沉默的钢铁战车和更多虎视眈眈的明军士兵。
在他们看来,那铁车再厉害,总不能连自己人一起打吧?
只要拨什库拿下这愣头青,局面立转!
与建奴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树林边缘那些京营士兵的反应。
他们稳稳地端着枪,瞄准着场中和对面的建奴骑兵,
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大多露出一种看傻子似的鄙夷表情。
“一群没脑子的夯货……” 一个老兵低声啐了一口。
“就是,不赶紧趁着咱们没开火滚蛋,还搁那儿叫唤?”
另一个士兵撇撇嘴,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准星套住了一个叫得最欢的建奴骑兵。
“少将军也是,非得上去逞能……不过也好,让这帮鞑子再得意一会儿,
等会儿挨枪子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一个什长嘀咕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张之极和那白甲兵,准备随时应变。
在他们看来,有步战车的机枪和这么多杆枪指着,
这帮建奴不想着怎么分散逃跑或跪地求饶,居然还有心情看单挑?
简直愚不可及。
这场面,与其说是生死搏杀,不如说是一场即将被血腥打断的拙劣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