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草原上的寒风使劲的往人的脖子里钻。
辉腾军的装甲部队率先拔营。
引擎的轰鸣再次打破黎明的寂静,七十余台钢铁战车喷吐着浓重的青黑色烟柱,
缓缓启动,调整方向,朝着西南方,额仁塔拉和归化城的方向驶去。
沉重的履带和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满桂、李内馨、黄台吉三人,并辔立于营前,
目送这支一天前还决定数万人生死的恐怖力量离去。
林丹汗也强打着精神,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前来“恭送”,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
钢铁洪流渐行渐远,烟尘拖出长长的尾巴。
就在众人以为送行结束之际,战场侧翼,
一道距离昨日主战场约四五里远的低矮土梁子后面,
突然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转出了数百骑!
这些骑兵与寻常蒙古骑兵或明军夜不收皆不相同。
他们人人身着与环境色近乎融为一体的灰绿斑点迷彩作战服,
外罩轻型防弹携行具,头戴样式奇特的头盔,脸上似乎还涂抹着油彩。
马匹的蹄子似乎也经过了包裹,行动间声响极小。
他们控马娴熟,队形松散却有序,如同一群突然从地底冒出的幽灵,
静静地立马于土梁之上,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送行的人群,
尤其是在林丹汗及其部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
追着远去的装甲部队烟尘,迅速消失在晨曦之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让林丹汗瞬间汗毛倒竖,后脊梁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冷汗“唰”一下就湿透了内衫。
这里……这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精锐骑兵?!
距离他的大营,距离昨日的战场如此之近,他竟然毫无察觉!
若是昨夜……林丹汗不敢想下去。
一股后怕混合着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之前对“鬼军”的畏惧,多来自那无法理解的铁车和炮火,
今日这悄无声息出现的数百幽灵骑,
却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支军队在传统骑兵侦察、潜伏、渗透方面的可怕实力,
这要是晚上睡着后,脑袋被人摸了,恐怕到天亮手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满桂、李内馨和黄台吉对侦察兵的出现并不意外,
辉腾军的作战方式他们已有领教。
见装甲部队和侦察兵都已离去,三人也不再耽搁,
对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林丹汗随意地拱了拱手。
“林丹汗,此次多有搅扰,后会有期!” 满桂声如洪钟。
“告辞。”
李内馨只是淡淡点头。
黄台吉更是连话都懒得说,
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林丹汗一眼,便拨转了马头。
“三位将军慢走,一路顺风!”
林丹汗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抱拳回礼,心里巴不得他们赶紧消失。
命令下达,八千辽东铁骑,以及黄台吉麾下恢复了些许元气的一万余虎尔哈军,
合兵一处,组成一支小两万余人的庞大队伍,收拾停当,
开拔启程,朝着南方,返回辽东边墙的方向蜿蜒行去。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盘痕迹。
林丹汗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这支联合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尽头,
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终于……都走了!”
他低声自语,
“这帮瘟神,最好是再也别来了!”
他此刻心情轻松了不少。
昨日战后,他急吼吼地派人打扫战场,一方面是贪图战利品,
另一方面也是生怕明军和黄台吉反悔,跑来分一杯羹。
结果明军只是很有“默契”地,将那些被火炮和履带杀死的建奴士兵头颅割下,
对于散落满地的铠甲、兵器、无主战马以及建奴遗落的私人财物,
竟似毫无兴趣,这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也发了笔“横财”。
虽然核心区域被炮火和履带摧残得一片狼藉,但外围和更远处,应该还有不少“漏”可捡。
“传令!让儿郎们再仔细搜一遍!
重点是东边和北边!
铠甲、兵器、铁器、铜器,还有完好的马匹,统统给本汗找回来!仔细点!”
林丹汗精神一振,对着手下将领下令。
他仿佛已经看到部落的武库被填满,看到这个春天部众们能多吃几口肉了。
众人领命而去。
林丹汗则独自骑在马上,缓缓走向昨日那片核心战场。
此刻阳光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落,却驱不散此地弥漫的浓重死气和血腥。
被155毫米榴弹反复耕耘过的土地焦黑皲裂,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的疮疤。
履带碾轧出的深沟里,暗红色的泥泞尚未完全冻结,混合着无法辨认的碎肉和骨渣。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战马的残骸……到处都是。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硝烟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依旧刺鼻。
林丹汗默默地看着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正在尸骸间翻检的部下。
昨日的恐惧、贪婪、兴奋渐渐沉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四万大军,一日之间,灰飞烟灭。
这就是与那种不可抗拒力量为敌的下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浸透鲜血的土地,忽然没来由地想到:
明年春天,这里的野草,一定会长得格外茂盛,格外青翠吧。
当鹰嘴峡的硝烟尚未完全被春风吹散,流血的土地等待野草新生时,
额仁塔拉,已然沉浸在一片充满生机的新春气象之中。
严冬的积雪彻底消融,黑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苏醒,散发着肥沃的气息。
广袤的原野上,数十万亩规划好的田畴不再寂静。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风声。
数十台“东方红”系列拖拉机,正牵引着各式各样的耕犁、耙具,在平坦而辽阔的土地上往复驰骋。
沉重的铁犁深深切入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将板结的土层轻易翻开、打碎,露出下面湿润黝黑的沃土,泥土的清新气息随风飘散。
履带和轮胎碾过,留下整齐的沟壑,仿佛大地的琴弦。
这是力量与效率的展示,
是与千百年来牛拉人刨截然不同的生产方式,
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
负责农业与林业的“植物王”卜失兔,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在农学和植物学上找到人生第二春的前蒙古台吉,
早已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额仁塔拉及周边的生态恢复与农业生产中。
刚开春,他就带着一群弟子和农技员,骑着马,
匆匆赶往归化城以北规划的大片造林区,视察去年秋末栽下的树苗成活情况,
并指挥今年的新苗补种和更大规模的植树作业。
防沙固土,恢复生态,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而连接额仁塔拉、归化城与河套新垦区的道路上,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平坦夯实的官道上,重型卡车轰鸣着往返穿梭,卷起阵阵烟尘。
车上装载的不再是士兵和弹药,
而是成捆的新式农具、一袋袋精选的粮种、堆叠的帆布帐篷、简易的建材,
以及更多扶老携幼、眼中带着对新生活期盼的流民。
这些来自山西、陕西乃至更南方灾区的百姓,
在官府的组织和辉腾军的保障下,正被有序地迁往河套那片亟待开发的广袤土地。
那里有许诺的田亩,有灌溉的水利,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