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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老奴的寒冬
    前章提起漠北诸部和老野猪皮,

    不得不说这个冬天老野猪皮过的并不愉快。

    天启三年的冬天,对努尔哈赤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冰封千里,内外交困。

    当他派遣莽古尔泰率领一支精骑,顶风冒雪,艰难跋涉至赫图阿拉,

    意图“清剿叛逆”黄台吉时,

    所见景象让这位素以勇莽着称的五贝勒,当场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什么“龙兴之地”、“兴京”?

    昔日炊烟袅袅、人头攒动的老寨,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大火显然燃烧了许久,木质结构的房屋、衙署、庙宇尽成白地,

    残存的土石墙壁也被熏得乌黑,兀自耸立在积雪中,如同巨兽的枯骨。

    寒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那些断壁残垣间,积雪之下,隐约可见一具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男有女,甚至能看到蜷缩着的、幼小的焦黑轮廓——那显然是不愿离开的部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腐败和冰雪的诡异气味,死寂得令人心悸。

    “赫图阿拉……完了……全完了!”

    莽古尔泰踉跄着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废墟,徒劳地翻找着,

    最终跪倒在一处依稀可辨是原汗王大殿基址的焦土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他带来的士兵们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

    祖地成此模样,大汗最看重的八阿哥黄台吉踪迹全无,是死是逃?

    若是逃了,又是谁下的如此毒手?

    莽古尔泰不敢久留,草草收敛了几具看似身份较高的焦尸,

    便带着无尽的惊恐,如同丧家之犬般,领着队伍仓皇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拼命赶回沈阳报丧。

    当努尔哈赤听到莽古尔泰带着哭腔的禀报,

    看到那几具根本无法辨认的焦尸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汗,

    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剧痛,“噗”地一声,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冰冷的王座上。

    “父汗!”

    “大汗!”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努尔哈赤醒来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

    他无法接受赫图阿拉被毁的现实。

    这不仅仅是祖地被毁的耻辱,更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背叛!

    “代善!”

    努尔哈赤血红着眼睛,如同一头受伤的疯虎,

    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留守沈阳、代理政务的大贝勒代善身上。

    “你就是这么给老子看家的?!赫图阿拉没了!

    老八那个孽障没了!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子也死在外面?!”

    他根本不听代善的任何辩解,当着众多贝勒、大臣的面,

    抽出腰刀,用刀鞘没头没脑地狠狠抽打代善,边打边骂,状若癫狂。

    代善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承受着父亲的暴怒,

    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溢血,几乎昏死过去,才被众人拼命劝住。

    这还不够,努尔哈赤随即以“守护不力”、“探查不明”等罪名,

    处死了一批负责赫图阿拉的将领和打探情报的官员,

    甚至连几个伺候不周的贴身侍卫也未能幸免,沈阳城内一时血雨腥风。

    那些依附而来的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的王公贵族们,

    原本是来寻求庇护和好处的,何曾见过努尔哈赤如此暴戾、完全不似人君的一面?

    他们战战兢兢地参加着弥漫恐怖气氛的会议,

    看着平日里位高权重的大贝勒被当众殴打得奄奄一息,

    看着那些昨日还一同饮酒的将领转眼人头落地……

    一股寒意从他们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开始隐隐意识到,他们投靠的或许并非什么雄主明君,

    而是一个性情乖戾、毫无人性、随时可能爆发的魔王!

    但现在,他们的部落已与后金捆绑甚深,得罪了大明,

    又见识了努尔哈赤的疯狂,此刻若生异心,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真是上了贼船,想下也难了!

    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看似越来越黑暗的路上走下去。

    努尔哈赤在疯狂发泄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偏执和暴虐。

    他将赫图阿拉被毁的账,连同对“鬼军”的旧恨,

    一并算在了明朝、算在了此时稳守辽西的孙承宗头上。

    “代善!你没用,老子自己来!”

    努尔哈赤不顾身体未愈,强令代善集结大军,并裹挟大量蒙古仆从军,

    再次南下,意图撕开辽西防线,找孙承宗报仇雪恨。

    然而,此时的辽西防线,已非吴下阿蒙。

    孙承宗依托山海关,在宁远、锦州等地构筑的新式棱堡群和炮台发挥了巨大作用。

    代善率领的联军,在坚城利炮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在城下留下大量尸体外,一无所获,狼狈退回。

    接连的打击让努尔哈赤的狂怒达到了顶点。

    回到沈阳后,他几乎将他的汗宫砸了个稀巴烂,看什么都不顺眼,身边人人自危。

    就在这压抑绝望的气氛中,他的大福晋佟佳氏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大汗,赫图阿拉虽是我大金龙兴之地,然天意如此,强求无益。

    沈阳城郭坚固,地处要冲,物产丰饶,何不就此定为国都,以示天命维新,重开基业?”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灯。

    努尔哈赤冷静下来,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偏执占据了上风。

    是啊,赫图阿拉没了,难道我大金就亡了吗?

    不!我要在沈阳重新开始!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努尔哈赤,还没倒!

    于是,他正式颁下汗谕:

    定都沈阳,改沈阳名为“盛京”,意为“兴盛之都”。

    他要以此举向天下宣告,他努尔哈赤和大金,绝不会因赫图阿拉被毁而沉沦!

    与此同时,为了稳固人心,尤其是拉拢至关重要的科尔沁蒙古,联姻再次被提上日程。

    科尔沁部首领奥巴也急于加深绑定,

    原本他们最属意的是将聪明美丽的布木布泰嫁给努尔哈赤最看重、最具潜力的儿子——黄台吉。

    谁能想到,黄台吉这厮竟做出毁坏祖地、叛逃无踪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联姻对象必须改变。

    目光扫过努尔哈赤成年的儿子们,阿敏、莽古尔泰性格粗暴,德格类等地位稍逊,

    最终,他们选中了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济格。

    阿济格,时年二十出头,努尔哈赤的侧福晋所生,并非嫡出。

    他勇武善战,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性格急躁,缺乏谋略,远不如其同母弟多尔衮、多铎受重视。

    在努尔哈赤诸子中,算是个勇猛但不太起眼的角色。

    然而此刻,对于急需联姻纽带的科尔沁和需要安抚蒙古的努尔哈赤来说,阿济格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努尔哈赤正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典来冲刷晦气、提振士气,

    便爽快答应了这门婚事,并决定将定都盛京和阿济格的婚礼一并举办,

    要大肆操办,向明国、向蒙古诸部、向所有观望者,

    展示他努尔哈赤和大金国的“存在”与“实力”。

    盛京城内,于是开始张灯结彩,准备一场在血色背景下,

    看似喜庆, 实则透着几分诡异和强撑的典礼。

    努尔哈赤要用这场喧嚣,来掩盖他内心的虚弱和那彻骨的寒意。

    而这个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