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收钱容易拿钱难
另一边,宋思铭一脸欣赏地看着莫文光,他真没想到,莫文光能配合到这种程度。如果,今天真能把红玉集团和这些职工的矛盾解决了,莫文光至少能占一半功劳,至于另一半,应该是叶如云的。宋思铭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宋乡长,远没有叶县长好使。他要是不挂上叶如云丈夫的头衔,这些闹事的职工,怕是没有几个会搭理他。既然是这样,那宋思铭就更要好好利用叶县长的名头了。“本来,叶县长也要来参加红玉集团和科创集团的签约仪......吕培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静而锐利:“思铭,你刚才说‘从江南抢’,这话我记下了。但光有方向不行,得有抓手——曲门现在缺什么?缺平台、缺通道、缺人,更缺一个能让人信得过的承诺。”宋思铭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氲里,他抬眼看了寇震梁一眼。寇震梁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去里屋取来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吕培路面前。“老领导,这是曲门经开区近三年的闲置厂房清单,一共十七处,总面积八万三千平方米,产权清晰,水电全通,其中九处已做过环评和消防预审,随时可挂牌招商。”寇震梁语速平稳,“上个月,我让青南区招商办做了个摸底,重点梳理了江南外迁企业名录——大新无人机在青山落地后,反馈很好;紧随其后的还有三家配套厂,一家做碳纤维机壳,两家做飞控模组,全都表达了对江北产业生态的认可。他们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之后‘水土不服’。”吕培路翻开档案袋,指尖停在一张泛黄的厂区平面图上——那是曲门老化工厂改造的智能装备产业园A区,图纸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已竣工验收”章。他抬头问:“这地方,谁牵头改的?”“曲门市建委原总工陈砚秋。”宋思铭答得干脆,“十年前他就提过‘老工业区功能置换’方案,被压了七年。去年换届前,他退休前最后三个月,硬是带着三个徒弟把全套图纸画完了,还自费跑了一趟苏州工业园,拍了三百多张实景照片回来,印成小册子发给每个常委。”吕培路喉结微动,忽然笑了:“怪不得你说曲门有空间——原来不是空地多,是人心没死透。”话音未落,宋思铭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是魏皓乾来电,便朝二人点头示意,走到阳台接通。“思铭,出事了。”魏皓乾声音低沉,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刚收到牧水市委办密电,红玉集团总部昨夜被围堵,三十多人举着横幅在大门口静坐,打的是‘还我股权’‘当年补偿欺诈’,带头的是个叫李长庚的老工人,七十二岁,当年红玉改制时是车间工会主席。”宋思铭眉峰一压:“有警察介入吗?”“没有强制清场,但公安、信访、国资三部门联合工作组已经进驻。关键是——”魏皓乾顿了顿,“今早八点,牧水日报头版刊发一篇特稿,《改制旧账未清,合作新约难立》,署名记者叫周敏,查了下履历,她爸是红玉集团前任纪委书记,去年因受贿被判了六年。”宋思铭闭了闭眼。这不是偶发事件,是蓄谋已久的切割刀——用道德瑕疵撬动商业信用,再用舆论倒逼科创集团退单。他几乎能想到索洪辛此刻正坐在天阙集团某间茶室里,慢条斯理地品着雨前龙井,等消息。“魏总,通知签约团队暂停行程。”宋思铭声音冷下来,“所有材料原地封存,未经我签字,任何人不得向红玉方面提供任何补充说明。”挂了电话,他回到饭桌,发现吕培路正用筷子尖蘸着酒,在红木桌面写了个“信”字,字迹未干,边缘微微晕开。“老领导……”宋思铭开口。“先别急着说事。”吕培路用纸巾擦掉那个字,又蘸酒写了第二个:“诚”。“红玉的事,我刚才听寇区长提了一嘴。”他抬眼看向宋思铭,“你跟红玉那边,关系不浅吧?”宋思铭没否认:“魏皓乾是我大学同学,红玉董事长周圣鸣,是我导师的关门弟子。当年导师病重住院,周圣鸣连续四十五天守在ICU外,每天抄一遍《黄帝内经》给他念。”吕培路点点头,忽然转向寇震梁:“震梁,你马上联系市里网信办,调取牧水日报那篇报道的原始采编流程——记者提交选题时间、签发主编、终审领导、排版校对记录,全部要纸质原件,加盖公章。另外,让青南区司法局法援中心连夜起草一份《关于企业改制历史遗留问题法律适用指引》,重点厘清两点:第一,当年补偿协议是否经过公证处备案;第二,若现股东以‘显失公平’为由起诉,诉讼时效是否已过。”寇震梁一怔,随即应声:“好!我这就打电话!”“等等。”吕培路又叫住他,转向宋思铭,“思铭,你记得咱们在青山搞‘阳光拆迁’时的规矩吗?”宋思铭心头一热:“凡涉群众切身利益之事,决策过程必须全程录像,签字笔录必须同步录音,所有会议纪要,二十四小时内上网公示。”“对。”吕培路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现在,红玉那些老工人,心里装的不是股份,是三十年前没被看见的委屈。他们举横幅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年没白干、没白吵、没白跪在厂门口哭过一整夜。”宋思铭喉头发紧。“所以,”吕培路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这次你去甘西,不是去签合同的。你是去当证人的——替那些白发苍苍的人,证明他们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咽下的气,全都算数。”饭厅一时寂静。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运河景观带二期工地的塔吊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浮在暗夜里的星链。宋思铭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曲门福利院后山捡到的一块燧石。院长告诉他,石头里藏着火种,只要狠狠砸下去,火星就迸出来。“老领导,我明白了。”他端起酒杯,杯中琥珀色液体微微晃荡,“我不签那份合同。”吕培路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朗笑出声,一把将自己杯中酒泼进盆栽绿萝的泥土里:“泼了!晦气泼干净,才能腾出地方长新芽!”当晚十一点,宋思铭独自留在寇震梁家书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牧水日报报道原文、红玉集团2003年改制补偿明细表扫描件、以及一份泛黄的《甘西省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操作手册》(2002年版)。台灯暖光下,他逐行比对数字——当年给李长庚的补偿款是十三万八千元,按2002年甘西省城镇职工年均工资计算,相当于他十九年的全部收入。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圣鸣。“思铭,我知道你看到了新闻。”周圣鸣声音疲惫,却异常平静,“索洪辛今天下午,带着六个子公司老总来我办公室,跪在地毯上磕了三个头。他们说,要是红玉跟科创签了约,天阙集团明年的采购预算,就得砍掉七成。”宋思铭没接话。“但我还是签了。”周圣鸣说,“就在你看到新闻前两小时,我签了红玉与科创的合资框架协议,原件已快递至牧水,明天上午十点前,会摆在魏皓乾的办公桌上。”“哥……”宋思铭第一次在电话里这样称呼他。“别叫我哥。”周圣鸣苦笑,“你导师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圣鸣啊,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这些年我守着天阙,守着哥哥这个位置,守着‘不能输’这三个字,守得连镜子都不敢照——镜子里那个人,眼睛里没有光了。”电话那端传来撕胶带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窸窣。“我把当年调解补偿纠纷的所有原始笔录,连同公证处存档副本,一起烧了。”周圣鸣声音轻得像叹息,“灰烬装在铁盒里,明天让司机给你送去。盒盖上刻着四个字:‘请替我信’。”宋思铭捏着钢笔的手指骤然发白。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重重坠下,洇开成一朵模糊的黑莲。次日清晨六点,牧水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厅。宋思铭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晨光刺得他眯起眼。候机厅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其中一条赫然在目:【CA1867 江台—牧水 07:15—09:40 延误待定】他掏出手机,拨通魏皓乾号码。“魏总,我不坐这班飞机了。”“……你改签?”“不改。”宋思铭望向玻璃幕墙外盘旋的航司引导车,声音清晰坚定,“我走国道。你让红玉法务部把所有当年参与改制的在职老员工名单,包括已退休但享受企业年金的,全部整理出来。地址、电话、健康状况,越细越好。”“你要干什么?”“我要见他们每一个人。”宋思铭转身走向停车场,“从李长庚开始。告诉他,我想看看他珍藏的那本1998年红玉厂志——第137页,印着全厂劳动模范合影,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是他。”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思铭,”魏皓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师傅昨天夜里突发心梗,现在在牧水二院CCU监护。”宋思铭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玻璃幕墙上,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哪家医院?”“牧水二院,内科楼七层东侧心内科监护区。”“给我地址,现在。”挂断电话,宋思铭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挡住光幕——是吕培路。他身后跟着寇震梁,两人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未散的晨雾水汽。“老领导?您怎么……”“我让永寿市直机关车队连夜开了六百公里。”吕培路拍了拍他肩膀,“曲门的事可以等,但有人的心跳,等不起。”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宋思铭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标识,忽然想起昨夜那滴墨迹——它还在桌上,正沿着纸纹缓缓爬行,像一条执拗的黑色蚯蚓,朝着光的方向蜿蜒而去。牧水二院心内科监护室外,走廊惨白灯光下,李长庚的女儿正蹲在墙角抹泪。她认出了宋思铭胸前别着的江北省青年五四奖章,也看清了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的红玉集团二十年厂庆纪念册。“宋主任……”她哽咽着站起来,“我爸……他一直说,当年要是厂里肯让他代表工人进董事会,他宁可少拿五万块钱。”宋思铭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夹着干枯银杏叶的那一页。叶片底下压着泛黄纸片——2003年7月11日《牧水晚报》剪报,标题赫然是《红玉集团改制圆满收官,职工持股率达百分之百》。他指着报纸右下角一行小字:“李长庚,装配车间劳模,认购股份贰仟股。”“阿姨,”宋思铭声音很轻,“这贰仟股,当年折价两块三毛七一股,总共五千零四十六元。但红玉今年半年报显示,每股净资产是三十八块六毛二。”他顿了顿,把笔记本推过去:“您看,这里还有他签名的认购确认书。红玉从来没说过不认——是有人,故意让你们忘了自己签过字。”监护室门忽然打开。护士摘下口罩:“病人醒了,想见穿蓝西装的人。”宋思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袖扣。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造型袖扣,是曲门福利院老院长送他的成人礼。推开那扇门时,他听见吕培路在身后低声说:“思铭,记住——官场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权力,而是把别人塞给你的真相,亲手交还到当事人手里。”病床上,李长庚睁开浑浊的眼睛。宋思铭弯腰靠近,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一枚铝制厂徽,背面用钢针刻着“红玉装配车间 李长庚 1997”。“李师傅,”宋思铭把厂徽放进他枯瘦的手心,温热的金属贴着老人冰凉的皮肤,“您当年拧紧的每一颗螺丝,都在撑着今天的屋顶。现在,该轮到我们,帮您把这屋顶,修得更亮一点。”窗外,牧水城第一缕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如熔金般泼洒在监护室玻璃上,映得满屋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