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的挣扎,猛地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龟田一郎,空洞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他瞪大双眼,眼睛里发出炙热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
他猛地抓住龟田一郎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使劲儿摇晃着,声音又急又尖:“龟田君!怎么赢?你快说!怎么赢!”
龟田一郎被他晃得脑袋都晕了。
他心里头其实没底——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为了劝住岛津别寻死,随口编的。
可岛津这么盯着他,这么问他,他总不能说“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他眼珠一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四万人……九州各地的领主藩主们,手里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不如先撤退和其他人汇合再说。毕竟人多力量大,这是老理儿,总没错。
他连忙说:“大人!眼下咱们剩下的兵力不足五千人,港口和福冈肯定是守不住了!隋军那火炮,那火枪,咱们也见识过了——在这海边跟他们打,就是送死!”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咱们不如先撤!往北撤,往山里撤!大友家、蒲池家、岛津分家的人,都在路上了。等跟他们汇合了,咱们手里又有两三万人!到那时候,再好好谋划,未必没有机会!”
田山清刚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直打鼓。
他刚才虽然没登船作战,可站在岸上,把海上那场面看了个真真切切。
那些船,那些炮,那些火枪——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倭国最精锐的水师,一百多艘船,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被打成那个样子。
他心有余悸。
幸亏自己没登船,不然这会儿可能已经漂在海上了。
他听见龟田一郎说要撤,心里头立刻活泛起来。
撤退好,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连忙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股急切:“太宰大人,华夏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时的失败并不能说明什么!现在这情况,就算防守也守不住了——您看看港口外那些船,他们马上就能靠岸!现在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只要活下来,才有复仇的机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望太宰大人三思啊!”
龟田一郎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是啊,太宰大人!田山君说得对!”
岛津正男松开抓着龟田肩膀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转过头,望着港口外那片海。
海面上,隋军的船越来越近了。
那些船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墙。
墙头上,那金黑色的龙旗在风里飘着,张牙舞爪的,像在笑话他。
他又看了看岸边那些人。
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那些坐在地上哼哼的伤兵,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的百姓。
就这么放弃这里了吗……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龟田一郎和田山清刚对视一眼。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隋军的船已经快到港口了,再不决断,谁也走不了。
龟田一郎“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宰大人!”他低着头,声音硬邦邦的,“您带着剩下的人赶紧撤离!这里我来顶着!”
田山清刚愣了一下,随即也跪下了。
“不!龟田君,这里我来就好!你带着大人赶快撤离这里!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我年纪大了,死了也就死了!”
岛津正男看着他们俩,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
他们跪在地上,甲胄上全是血污,脸上全是汗水和烟灰。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是热的,是真心实意的。
岛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一次,不是害怕的泪,不是绝望的泪。
他心里头像有一团火,慢慢地烧起来。
岛津正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配做岛津家的人吗?
你祖父是怎么教你的?
岛津家的男人,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垮!
不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等人来救!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跪直了身子,对着龟田一郎和田山清刚,郑重地拜了下去。
额头磕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田山君!龟田君!”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发抖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了。
“你们说得对!”
他直起身,看着他们。
“作为岛津家的人,我为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洗刷今日的耻辱!”
他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现在还请两位助我一臂之力,带领剩下的人撤离这里,保存实力,以图后计!”
他转过身,指着港口外那些越来越近的隋军船。
“现在你们立刻带上足够的粮草,所有能带走的人撤离这里,就从北门撤,往山里走!大友家、蒲池家的人,应该快到了,咱们去跟他们汇合!”
他又看向田山清刚。
“田山君,你带一队人,把能烧的粮草都烧了,别留给隋军!然后马上追上来!”
田山清刚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哈!”
龟田一郎也站了起来。
“大人,那您……”
“我没事。”岛津摆摆手,“这点伤,死不了。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哈!”
两个人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撤!都起来!往北门撤!”
“快!快!能动的都跟上!”
“带不走的粮草,都堆到一处,烧了!”
那些刚才还瘫在地上、缩在墙角的士兵,听见喊声,慢慢地爬起来了。
有的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
有的背着受伤的同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有的跑去搬粮草,把一袋袋的米堆到一处,泼上火油,点起火把。
火把扔上去。
“呼——”的一声,火苗窜起来,黑烟滚滚。
那些士兵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那火,烧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跑。
岛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士兵从他身边跑过,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几百个……
只有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咚咚咚”的,像敲鼓。
最后一批士兵跑过去了。
岛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港口外那片海。
隋军的船,已经快到岸边了。
最前面那几艘大船,离码头不过两三百丈。
他能看见船上那些士兵的脸,能看见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能看见那面飘着的龙旗。
他攥紧了拳头。
岛津正男,你要记住今天!
记住这些耻辱!
他猛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北门方向走去。
腿上的伤疼得厉害,每走一步,就像有人在用刀子剜。
田山清刚见状立刻道:“太宰大人,我来背您吧!”
他也不等岛津正男发话,直接背起他就走。
“多谢田山君!辛苦了!”
一群人撤离了博多港。
身后,火烧粮草的黑烟,越升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