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悦三楼，又是松风阁包厢。
服务员重新上了一轮茶，包厢里坐足了九人。
姜旭东坐主位，右手边是文雨薇，左手边是周守成。
对面一排：苏航天居中，姜若水在左，丁磊在右，姜世霆缩在最角落。
林琦瑞和北村分坐两侧沙发。
气氛微妙。
文雨薇端着茶杯没喝，目光时不时往苏航天方向飘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姜旭东倒是松弛。
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老朋友。
但周守成跟了他十二年，自然是清楚这种松弛意味着什么——老板要亲自验货了。
“苏航天。”
姜旭东开口了，没叫苏总，直接喊名字。
“刚才林总说你对估值模型拆得很细，DCF、折现率这些东西你都门清，那我正好也有个疑问……”
他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苏航天。
“互联网泡沫，你觉得什么时候破？”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琦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高盛内部吵了半年没定论，纽约总部的首席策略师上个月刚发了一份报告，结论是至少还有三到五年窗口期。
北村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家软银在互联网赛道上押了重注，老板孙正义的态度是“泡沫越大机会越大”，但内部也有人开始担忧。
这几方都在看苏航天，想听听他的看法，但同时又没报多大期待，尤其是两家国际投行。
在他们眼里，这年轻人那套教辅地推打的是实体和理论融合的路数，但谈论到未来趋势这类预测，恐怕不是对方所擅长的。
高盛和软件的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心想大概会听到一个模糊之极的答案。
可苏航天放下茶杯，没有犹豫。
“明年。”
两个字，干脆利落，震得全场人一愣。
姜旭东的眉毛动了下。
“具体点？”
“纳斯达克明年三月见顶，之后开始崩。”
苏航天的语气平淡，“我想，触发点大概率是美联储加息预期叠加科技股财报季不及预期，市场信心一旦松动，恐慌性抛售会在两周内把指数打下去百分之三十以上。”
林琦瑞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反驳，因为纳斯达克现在还在涨，市场情绪高涨，怎么可能明年三月就见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在今年五月精准预判了519行情的爆发和崩盘时间点，精准到了天。
如果那次是运气，这次呢？
姜旭东没有追问原因。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B2B和B2C，你押哪个？”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
1999年的互联网圈子，B2B是绝对主流。
阿里做的是B2B，全球电商的主流模式也是B2B，B2C在国内几乎没人看好，全因为物流不通、支付不通、信任不通，三座大山压着，谁碰谁死。
苏航天笑了一下。
“短期B2B，长期B2C。”
姜旭东来了兴趣，追问：“多短？多长？”
“B2B是过渡形态，解决的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但它天花板低，利润薄，规模效应有限。”
苏航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三到五年内，随着物流基础设施和电子支付的成熟，B2C会彻底碾压B2B。”
他顿了顿。
“未来真正值钱的，应该是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平台，谁能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配送和线上支付的信任问题，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王。”
姜旭东的手指停了。
最后一公里……线上支付……
这两个词在1999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姜旭东做了三十年生意，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逻辑似乎是通的。
零售的本质毕竟是效率。
如果有人能把商品从仓库直接送到消费者手里，中间所有的经销商、批发商、门店租金，全部可以砍掉。
那个利润空间……
姜旭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他的语速慢了半拍，这说明他已经认真了。
“门户网站，天花板在哪？”
这个问题是问给丁磊听的。
丁磊的手微微一紧，网易现在就是门户网站，这等于当面问：你的公司还能活多久？
苏航天看了丁磊一眼，嘴角带笑。
“门户的天花板就是广告收入的天花板。用户注意力是有限的，广告主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当所有门户都在抢同一块蛋糕的时候，价格战是必然的。”
丁磊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但是，”苏航天话锋一转，“门户只是入口，不是终点。真正聪明的做法是把门户当流量池，往里面灌高毛利的增值业务。”
他看着丁磊。
“比如游戏。”
丁磊的眼睛亮了。
这正是他和苏航天早就达成共识的方向，但从苏航天嘴里当着姜旭东的面说出来，份量完全不同。
姜旭东听完这三个回答，沉默了十几秒。
他端着茶杯没喝，目光落在苏航天脸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周守成站在身后，后背的汗已经干了，但心跳还是快。
他跟姜旭东十二年，见过无数商业天才，但没有一个人能在十八岁的年纪，把三个1999年最尖锐的行业分歧，用这种举重若轻的方式一一拆解。
关键是他每个回答没有留余地！
说互联网泡沫明年破！说B2C碾压B2B！说门户要转型，比如游戏！
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这种笃定感，比答案本身更可怕！
姜旭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长辈考晚辈的随意，而是真正的、平等的、商业伙伴之间的请教与沟通。
“假设你手里有大量现金，未来十年大夏经济高速增长是确定的，你怎么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锁定一个持续的、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固定收益？”
这个问题一出，林琦瑞和北村同时坐直了。
这不是考试题了。
这是真金白银的资产配置问题，是姜旭东这种百亿体量的人真正关心的核心命题。
苏航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我接下来说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各位听完，烦请不要外传。”
林琦瑞笑着点头：“当然。”
北村也欠身：“苏桑放心。”
姜旭东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丁磊心里嘀咕：你小子又要放什么大招？
姜世霆在角落里腹诽：说得好像我能听懂似的……
苏航天开口了。
“各位换个角度想。未来十年大夏经济高速增长，什么东西是确定性最高的？”
他自问自答：“是基建，尤其是高速公路！”
“国家要发展，货要流通，人要移动，高速公路是刚需中的刚需。但问题是——修路太贵了，一公里高速公路造价三千万到五千万，一条省际高速动辄几百公里，地方政府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姜旭东的眼神变了。
他隐约摸到了什么。
“所以，如果有人能以合法合规的形式，比如与地方政府合作共建高速公路公司，让政府出地、出批文、出政策，你出钱、出管理、出运营，到建成之后，收费权归合资公司所有。”
“一条高速公路的收费年限是二十五到三十年，车流量逐年递增，现金流稳定且可预测……这本身就是一个年化收益远超银行存款的优质资产。”
林琦瑞的呼吸重了。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BOT模式，这小子还有后手。
果然。
苏航天伸出第二根手指。
“但这还不够，真正的后手之处在于，你把这些高速公路公司打包，做成类ABS资产证券化产品，拿到资本市场上去融资。”
姜旭东的瞳孔骤缩。
“收费权是确定性现金流，评级机构给得出高评级，银行愿意买，保险公司愿意买，养老基金愿意买。你用未来二十年的收费权做底层资产，发行证券化产品，一次性回笼大部分建设资金。”
苏航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前期投入一百亿修路，通过ABS融资回来七八十亿，实际占用资金只有二十亿，但你拿到的是一条每年稳定产生几个亿现金流的高速公路的控制权！”
“而且，”他看向姜旭东，“银行会抢着参与！因为高速公路贷款是优质资产，能完成他们的放贷考核，风险权重低，监管喜欢。你帮银行解决了考核压力，银行给你最优惠的利率，这是双赢。”
包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琦瑞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北村的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丁磊端着空茶杯，手都在抖。
姜若水坐在苏航天旁边，手里的笔早就停了。她看着苏航天的侧脸，瞳孔里映着包厢暖黄的灯光。
她跟苏航天相处这么久，见过他操盘教辅、见过他谈判股权、见过他把高盛软银按在桌上摩擦。但这一刻，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苏航天脑子里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广度，远比她想象的大。
大到她好想钻进去看看。
她嘴角渐渐翘起。
姜旭东一动不动地坐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守成目瞪口呆的事，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烟。
周守成跟了姜旭东十二年，只在两个场合见过老板抽烟：一次是姜氏集团上市敲钟那天，一次是和文雨薇吵架，对方威胁签离婚协议那天。
姜旭东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
他看着苏航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笃定。
“单单这个思路……”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灼热。
“我可以给你付费一个亿华夏币，它绝对值得。”
包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一个亿……的咨询费。
一个亿！
姜世霆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嘴巴猛张。
林琦瑞最先回过神，他松了松领带，苦笑着摇头。
“苏总，”他的语气复杂，“我向你保证，今天听到的内容，一年之内我选择性失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但是一年后的今天，我不能保证我还记不记得。”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苏航天面前。
“然后我现在就发出邀请，欢迎你随时去高盛纽约总部面试高级岗位，不需要简历，我去准备推荐信，我趴着写……”
苏航天还没来得及接话。
北村拓也忽然站起来，动作之快让他身后的助理吓了一跳。
这位日本精英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前所未有的诚恳，用字正腔圆的中文问了一句：
“苏桑，你们航霆还缺人吗？”
他顿了顿，像是怕对方拒绝，赶紧补了一句：
“我会八国外语啊！海外市场有没有兴趣？”
包厢里愣了两秒。
然后丁磊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声。
姜世霆跟着笑喷了，林琦瑞也摇头失笑，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姜若水嘴角又弯了一下。
苏航天看着北村一脸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
只有姜旭东没笑。
他夹着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对面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眼底的光芒复杂而炽热。
周守成站在身后，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位百亿身家的资本巨鳄，刚才不着痕迹地地咽下了道口水，
然后夹烟的那只手，竟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