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电视声停了。
姜旭东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手撑着门框，姿势看着随意，实际上随时准备把自己挡在母女之间介入调停战火。
姜世霆跟在后头，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一张脸绷得要裂，他想帮忙又怕自己先被炸上天。
“若水，你跟妈妈好好说。”
姜旭东的声音不急不躁，像在主持一场投资人对话，而不是家庭战争。
“雨薇，你先听她把话说完。”
文雨薇坐在床沿，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拧在一块。
“好。你说。”
她盯着女儿，声音从嗓子眼里压出来：
“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跟那个姓苏的无关的理由，你如果说不出来…”
“我不为任何人。”
姜若水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我只为我自己。”
文雨薇冷哼了一声。
姜若水转过身正面对着母亲，肩膀微微往后收了半寸，脸上严肃。
“浙大去年刚完成四校合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文雨薇没接话。
“浙大、杭大、浙农、浙医，四所省内顶尖大学合成一所。”
“合并之后，学科覆盖面直接拉到全国最宽，理工农医文法经管彻底齐了，这种体量的综合性大学眼下全国只有两家，另一家是北大。”
“还有，并校之后的三到五年是资源整合期，同时也是占位期，新的交叉学科方向坑位还没满，这时候谁先进去，谁就是第一批开荒的人，我现在进浙大经济学院，进去之后面对的是一片蓝海。”
“我拿到的起跑位置，比十年后挤破头进去的人好出一整个身位。”
姜若水的话条理清晰，给出的每个理由都看似无比恰当，一时让文雨薇语塞。
然而，她还在继续输出。
“现在去哈佛读经济学，确实可以享受全球最好的师资和名头，但四年之后我毕业回国，能干什么？”
“还是说你们舍得让我留校，在美国做学术？如果回国，那时候海归引进的政策红利窗口最多还有十年，等我博士读完出来，赛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国内的学术圈层问题越来越严重，你们应该也有耳闻，到时候我举着哈佛的牌子，在别人搭好的台子上仰人鼻息？”
文雨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脸上愠色已经消退大半，此时是真真切切的被带入思考之中。
姜若水看着她，声音往下沉了一度，做出总结。
“哈佛如同是蓝筹股，所有人都知道它好，但天花板已经摆在那了，浙大是一只刚完成并购重组的成长股，价格在底部，赔率最大。”
“投蓝筹还是投成长股，取决于你要的是面子还是回报。”
“我选回报。”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姜旭东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套步步紧逼的逻辑……
像他。
不对，比他当年还要准。
他三十岁南下创业靠的是胆子大，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他女儿十八岁，用的是一整套赛道分析加仓位管理的思路在选学校。
她不是在挑大学，她是在做一笔风投，标的是她自己。
文雨薇的拳头松开了一次，又攥紧，然后再松。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口子。
如果姜若水哭着喊一句“我就是喜欢那个男生所以跟着他报了浙大”，文雨薇有一百种办法把她按回去，可姜若水从头到尾没提苏航天一个字，全程在用投资逻辑和行业判断跟她说话。
而她说的每一条，配合上文雨薇自己这些年在体制内周旋的经验来看…确实站得住脚。
文雨薇的胸口堵了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气还是酸。
三年。
她给女儿铺了三年的路，每一块砖都是她亲手搬的，每一封推荐信都是她低着头求来的。
然后女儿站在路的尽头，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跟她说：妈，那边的回报率更高。
最让她难受的地方在于，她居然没办法证明女儿是错的。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姜旭东判断火候到了，从门框旁走过来在妻子身边坐下，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雨薇，这样。”
他的口气不紧不慢，带着生意场上惯有的节奏。
“咱们这几天在这边没法抽身，我明天让周守成跑一趟，看看经济学院的师资、实验室、交换项目、培养方案，实地走一趟全看清楚…如果配置确实像若水说的这样，那这个选择就不算差，如果不行……”
他看了妻子一眼。
“那时候你让她改主意，她也没话讲。”
“总比在家里吵来吵去，伤感情的强。”
文雨薇沉着脸，没有立刻回应。
客厅里寂静到能听见姜世霆咽口水的声音。
空气像是凝固了。
“……嗯，你去联系小周。”
文雨薇终于开了口。
姜旭东点头。
“但我话放在这…”文雨薇转头看着姜若水，声音依然硬邦邦的，“如果那边的条件达不到我的标准，你还是得老老实实跟我去办签证！”
姜若水点了一下头。
没多说。
这多年母女相处下来，她明白这话只是母亲此时的台阶罢了。
姜旭东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翻篇！世霆，给你妈倒杯水去。”
“哦，来了来了！”
姜世霆也是长舒口气，端着水杯小跑到母亲跟前，双手递上去，表情殷勤得像酒店前台。
“妈，温的，您试试。”
文雨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看他。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房间，算是在平复情绪。窗帘是土黄色的，桌上摞着课本和账册，角落的衣架上挂着姜若水的校服……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茶几旁边的矮柜顶上，搁着一包拆封的万宝路。
红色硬壳，大半包都抽完了。
旁边还摊着一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文雨薇放下水杯。
姜家的家规从小到大没变过，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准抽烟喝酒，姜若水和姜世霆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能背出来，比背古诗还流利。
“这什么东西？”
文雨薇站起来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那包烟翻到正面。
她的声音不高，但杀伤力比刚才争论浙大时大出十倍。
因为刚才那件事好歹还能讲道理。
这个，没得讲！
家规里的死刑，立即执行！
“谁的？”
她转过身，目光在姜若水和姜世霆之间切了一个来回。
姜若水的表情纹丝不动。
她的眼神不经意地飘向弟弟。
只一瞬。
但那一眼的意思，姜世霆读得一字不差。
你自己看着办。
这包烟是前两天苏航天来谈教辅铺货的事，从外套口袋里顺手掏出来搁在柜子上的。他自己不抽，是去跟渠道商谈判的时候递烟用的，上次一起讨论排版的时候就忘在这了。
如果姜世霆照实说这烟是苏航天放这的。
文雨薇下一个问题就是：他来家里干什么？来了几次？你姐在不在？
一路追到底，航霆公司的事得全部兜出来。
他的名字，他的钱，他跟苏航天合伙卖教辅、注册公司，最重要的是十几万块钱的小金库…一毛都不剩，全得上交！
他这辈子拿到的第一个正式头衔，航霆教育科技办公室主任连同那张印了烫金字的名片，也要就地作废。
姜世霆心里翻江倒海。
他盯着姐姐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又看了一眼母亲手里那包万宝路。
苏航天你个混蛋傻X，烟放在这都不收走，老子替你吃这个挂落？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姜世霆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后脑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妈……我的。”
文雨薇的眼刀子扎过来。
“你说什么？”
“我的烟……就偶尔、偶尔试试嘛……”
“试试？”文雨薇把那半包万宝路举到他面前左右晃了两下，“都抽大半包了你跟我说试试？”
“不是那个意思…”
“姜旭东！”文雨薇头也不回，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你看看你儿子！书没怎么念，烟倒是学会抽了！当妈的攒了十几年家规，在他这全成摆设了是吧？”
姜旭东没有张嘴，此时他不再劝人，因为已经开始找皮带去了。
姜世霆想解释，又没法编圆，嘴巴开合了两下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蟑螂。
他偷偷拿余光扫了姐姐一眼。
姜若水已经转身面朝窗外，背影笔直。
侧脸的线条安安静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也可能是晚霞的光影晃的。
姜世霆在心底把苏航天的名字咬了三遍。
苏航天王八蛋！
你等着…
这笔账，老子早晚要找你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