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号，下午两点。
苏航天骑着自行车，停在了江市新城区“锦湖花园”的售楼处门口。
这个楼盘他盯了一个星期了。
九八年底开的盘，小高层，十二层带电梯，在一九九九年的江市算是最好的商品房之一。
均价一千二一平，顶楼复式一千五，总价不到十五万。
十五万。
放在前世，这个价格连南粤一个车位都买不了。
但在1999年的江市，这是一套一百平的复式，两层带露台，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
苏航天锁好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今天穿校裤，上身是白色的旧T恤，为了骑车简单出行。
售楼处的冷气很足。
苏航天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两个销售小姑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同时低下头去。
没人站起来招呼他。
苏航天笑着摇头，也不在意。
1999年的售楼处就这样，你穿得不行，人家懒得搭理你，这跟二十年后那些恨不得追到厕所门口递名片的销售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自己走到沙盘旁边，低头看了看楼栋分布。
锦湖花园一共四栋楼，其中三号楼和四号楼位置最好，正南朝向前面没有遮挡，楼间距最宽，顶楼复式只有两套。
苏航天来之前就做过功课了。
三号楼，顶楼，复式。
这是他给母亲预备选定的房子。
筒子楼住了快二十年了，墙皮年年掉，水管三天两头堵，最热的时候房间里能到四十度，母亲值完夜班回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拿湿毛巾搭在额头上躺着硬扛。
想到这，苏航天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台。
“麻烦问一下，三号楼顶层的复式还有吧？”
那个扎马尾的销售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说三号楼12层的复式？”
“对。”
马尾销售拉开抽屉翻了翻，摇头。
“没了，两套都定了，今天上午刚签的认购协议。”
苏航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
他昨天晚上翻册子的时候还显示“在售”，才过了不到十八个小时。
“两套都没了？”
“都没了。”马尾销售合上册子，表情淡淡的，“十二层就那两套复式，有个客户直接包了，你要不看看其他楼层？九楼十楼也不错，均价一千二。”
苏航天没回答。
他站在沙盘前，眉头拧了一下。
复式没了。
他今天出门之前在脑子里已经把装修方案都想好了，主卧朝南给母亲住，露台上放两把藤椅，等她辞了纺织厂的活，每天早上能坐在上面晒太阳。
客厅要大，采光要足，以后请姜若水来家里吃饭，不能太寒碜。
这些念头从昨晚到现在转了不下二十遍。
结果今天上午被人截了？
行吧。
苏航天压下心里那股躁意，正准备问问其他户型的情况，售楼处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pOlO衫，腰间别着摩托罗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江市本地做点小生意的那种派头。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烫了一脑袋卷毛，手腕上戴着金镯子，嘴里正说着什么“楼上那个露台能不能封起来”。
再后面……
苏航天眯了下眼。
薛倨伟。
这位向来不对路的副班长着一件崭新的耐克T恤，跟在父母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嘴边的吸管搅来搅去。
三个人一进门，前台那两个销售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跟开了灯似的。
“薛总来了！快请坐！茶沏好了！”
“薛太太，上午签的那两套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您看一下。”
苏航天在沙盘旁边站着，距离他们不到五米。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上午把顶楼两套复式全包了的客户，就是薛倨伟他爸。
薛倨伟还没注意到他，薛父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接过茶杯，嘴里跟销售聊着：“楼上那套给我儿子留着，以后结婚用，楼下那套我们老两口住……”
薛倨伟百无聊赖地四处转悠，目光扫过沙盘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苏航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薛倨伟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航天？”
苏航天朝他点了下头。“巧了。”
薛倨伟走过来，可乐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那种微妙的优越感，不算恶意，但绝对不舒服。
“你也来看房？”
苏航天没说话。
薛倨伟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校裤，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回力鞋。
没有明说什么，但那个眼神的移动轨迹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回头冲沙发上的父亲喊了一声：“爸，他是我同班同学。”
薛父抬了一下眼皮，朝苏航天客气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跟销售聊装修的事，很明显没把苏航天当回事。
薛母倒是多看了两眼，小声跟薛父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成绩挺好的那个？”
“成绩好有什么用。”薛父声音不大，但售楼处就这么点地方，苏航天听得清清楚楚，“学习好也得有个窝住啊。”
这话说完，薛母还附和着笑了一声。
苏航天没什么反应。
毕竟，此时的他手握网易和阿里两家公司股份，均为第一大自然人股东，即便当前用甩卖价丢出去，至少也能值个两千万。
这种本地的中产家庭房车配齐，看起来物资方面领先普通人一截，不过距离进入苏航天的审视范围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苏航天抬头看了一眼沙盘上四号楼的标注，这是与三号楼具备同样开阔视野的楼王栋，甚至高层的风景更美。
唯独，没有顶层复式。
他找来营销拿了表，对着细细看。
十二层，在售。
十一层，在售。
十层，在售。
……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心底有了盘算，然后转身走向前台开了口。
“四号楼，十层、十一层，十二层，三个整层，一共多少钱？”
马尾销售愣了一下。“啊？”
“九、十、十一，三层加起来一共多少套？我全要。”
整个售楼处安静了一瞬。
薛倨伟手里的可乐杯子停在嘴边，没喝进去。
薛父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薛母的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马尾销售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
苏航天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子，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扎一扎捆好的钞票，百元面额，银行封条。
他把帆布袋放在前台的桌面上。
“定金先交，剩下的走银行转账，我准备三层打通做挑高，以后中间加钢结构楼梯，能不能施工你们跟物业协调，协调不了的我自己来。”
他拍了拍帆布袋。
“还有，发票开个人名字，苏航天，苏联的苏，航天飞机的航天。”
售楼处里弥漫着一种很诡异的安静。
薛倨伟的可乐从吸管口溢出来了几滴，他都没注意到。
薛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他买了两套复式花了不到三十万，已经觉得自己够有魄力了。这个穿着补丁裤的学生，张嘴就是三个整层？
马尾销售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拿计算器。
“三、三层的话……按均价一千二一平，每套八十到九十五平不等……总、总价大概是……”
她按了三遍计算器，手指都在抖。
“五十六万贰千……”
苏航天点了下头。
“定金先付十五万，后面的款分两次打，一周之内到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架不住全场二三十位购房者全都懵了。
这啥情况！一身校服的年轻人买房像买菜，一买就买三套？
还上下打通了做空中别墅玩？
薛倨伟终于把可乐杯子从嘴边放了下来。
他看了看苏航天身上的旧白T，又看了看前台桌上那个鼓鼓的帆布袋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碎了，连忙将头瞥到一边，狠狠地吸可乐。
苏航天没看他，准备离开时候无意间瞟了眼沙盘。
他突然眼睛一亮，陡然想起了些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