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

    杭城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水纹，苏航天和丁磊站在杭城一中对面的梧桐树荫下，看着校门口那八张铺着蓝色桌布的展台。

    网易的地推队伍正在收摊。

    准确说，是卖完了。

    上午铺货的四百本教辅，一本不剩。连备用在面包车里的两箱加印版都被掏空了，最后半小时是家长排着队、举着钱等着拆封的。

    苏航天扫了一眼展台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小摊位。

    阿里的。

    一张折叠桌，桌上摞着大半箱没动过的教辅，守摊的小伙子蹲在桌脚的阴影里玩手指头，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家长在那张桌子前面停过脚。

    丁磊两手叉腰，咧着嘴，眼角的笑纹都快挤到太阳穴了。

    “苏同学，你猜咱们今天结束的时候，要在杭城一中抢下多少份额？”

    苏航天没猜。

    丁磊自己憋不住，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百分之五十？”苏航天随口接。

    “百分之九十！”丁磊声音都劈了。

    他压低嗓门，语速飞快地往外倒数据。

    三中那边更夸张，网易的人用的是补习班老师的私人关系，直接把教辅带进了暑期强化班的课堂上，老师当堂推荐，家长群里接龙下单，根本不用摆摊，全部吃下！

    十四中的情况最有意思。网易地推组长是十四中一个退休教务主任的儿子，拿着他爸的面子，直接进了学校教务办公室喝茶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两百本的团购订单，学校统一采购，费用从教辅专项经费里走。

    苏航天听着，嘴角往上弯了弯。

    这就是他当初给丁磊的建议，地推队伍不要从外面招，要从学校内部关系网里长出来。

    1999年的夏国教育市场，信任链条极短。家长信老师，老师信同事，同事信领导，你在校门口摆一百张桌子喊破嗓子，不如教务处一句“这套资料不错”管用。

    而网易北京总部的人力资源里，恰好有一批应届毕业生的家长就是杭城各中学的在职教师。

    丁磊按苏航天的思路一筛，直接从内部关系网里拉出了一支“自带信任背书”的地推铁军，成本几乎为零，转化率高得离谱！

    而内容层面，苏航天给的那招更狠。

    教辅英语部分的扉页，印着一张照片：网易北京总部一个混血女实习生出镜，二十出头，五官深邃，皮肤白得发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NetEaSe EngliSh · 与世界同步”

    在1999年的这个年头，绝大多数中国家长对“国际化”三个字有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一个混血面孔出现在教辅封面上，配上英文品牌名，在家长眼里就等于这套资料有外国基因，我孩子用了能跟国际接轨。

    至于其中逻辑经不经得起推敲？那已然不重要。

    家长们争先恐后掏钱的那一秒钟，理性是不存在的，只有焦虑和冲动。

    苏航天太清楚这一点了。

    前世他虽然是飞行员，但部队大院里那些军嫂们给孩子报辅导班、买教辅材料时的疯狂劲儿，他见得多了，甚至还笑骂过有病。

    但如今看来，眼下这环境里，谁的封面看起来更高级，谁就赢。

    就这么简单粗暴。

    ……

    丁磊说完数据，长长呼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苏航天。

    苏航天没说话，站在树荫边缘，迎着从街口灌过来的风。

    风不大，但刚好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白衬衫的下摆微微鼓起，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轮廓。

    丁磊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对方刚满十八岁，才考完高考，穿着自己帮买的大了半号的白衬衫，面容稚嫩。

    但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他见过的不少商学院教授、投行负责人都要笃定许多。

    丁磊心里翻涌起一股很复杂的东西。

    年少出名，年少有为。

    这八个字，何尝不是他自己当年创业时最大的幻想？

    1997年，他也才二十六岁，揣着五十万注册网易，当时稳稳觉得自己就是夏国的比尔·盖茨，觉得互联网会改变一切，觉得未来无限光明。

    结果呢？

    门户大战烧钱如流水，融资谈判被投资人当猴耍，核心程序员一个个跳槽走人，最惨的时候账上只剩三万块，他蹲在出租屋里啃馒头蘸老干妈，手机欠费停机，房东在门口拍了半小时门催房租。

    没有人知道那段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当他看见苏航天站在风里、十八岁就能把一家公司的命运扳回正轨的时候，他心底的感受远比表面的兴奋要深得多。

    嫉妒？谈不上。

    羡慕？一点点。

    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式的庆幸……

    幸亏在最黑的那个夜里，这小子出现了。

    幸亏自己没犹豫，用5%的股份把他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丁磊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聪明的一笔买卖。

    “苏同学。”他忍不住开口了。

    苏航天转过头看他。

    丁磊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带着试探的诚恳。

    “我问你个事，你认真考虑一下。”

    苏航天挑了下眉毛。

    丁磊深吸一口气。

    “学业，要不……先缓一缓？”

    苏航天眨了下眼。

    丁磊赶紧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怕苏航天直接拒绝一样拼命往外倒。

    “你来网易，挂副总裁，我给你独立事业部，教辅这一块你全权负责，团队你自己搭，预算我批，股份也可以再谈……”

    他竖起两根手指。

    “拼两年！两年就够！我们一起把教辅做成全国第一，再切网游，再转战电商，三条线同时跑……”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九位数！苏同学，两年之内你至少坐拥九位数的身家，财务自由，你和你妈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

    苏航天看着他。

    丁磊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那种急切是真诚的，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水源，拼命想把同伴也拉过来一起喝。

    苏航天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然后摇了摇头。

    “丁总，还不是时候。”

    丁磊的嘴张着，悬在半空。

    苏航天笑得含蓄，老成地拍了拍他肩膀。

    “大学我必须上，有些事，不是钱能替代的。”

    他没有解释更多。

    前世他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能和姜若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度青春。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别说九位数，就是十位数摆在面前，他也不会拿大学四年去换。

    当然，这话他不会跟丁磊说。

    丁磊怔了两秒，叹了口气，有些可惜，但也没继续劝。

    他只是能明显感觉到，苏航天说“还不是时候”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这种人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沿着梧桐树荫往前走，正准备去下一所学校看看情况。

    丁磊裤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住了。

    短信。

    发件人的名字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声在街道上弹来弹去，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苏航天转头看他，“什么事？”

    丁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苏航天晃了晃，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高盛。”

    苏航天眉毛一挑。

    丁磊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之前他们追着阿里跑，死皮赖脸要往里塞钱，马耘都快签了。”

    他顿了一下，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

    “现在呢？”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双手往后一背，下巴抬了起来。

    “高盛那边直接放弃阿里了，调转枪头，派人来找我们谈合作。”

    这句话落在梧桐树荫底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苏航天的脚步慢了半拍。

    高盛放弃阿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华尔街最精明的那群人的评估模型里，阿里巴巴的价值已经出现了裂缝，而这条裂缝的起因，就是苏航天在杭城捅出来的这一刀。

    教辅只是表面。

    真正被刺穿的，是阿里的造血能力和团队稳定性。

    当一个创业公司最核心的现金流业务在一周之内被人从家门口碾碎，当你的员工开始偷偷剪报纸上竞对的招聘广告……

    资本嗅到了血腥味。

    高盛不是慈善机构，他们只投赢家。

    苏航天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往上翘。

    “丁总。”

    丁磊看他。

    苏航天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热浪翻涌的方向。

    “那我今天先不走了。”

    丁磊一愣，“不走？你不是订了晚上回江市的火车票？”

    苏航天摇了摇头，笑意加深了一层。

    他转过头看着丁磊，一字一顿。

    “我有个感觉。”

    “今天晚上，会有人主动带着礼物，来请我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