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逃生
浓烟上来得太快了,刚才还能看到路,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方向了。楚凌霄一直拉着诸葛红鸾的手,而诸葛红鸾的另一只手拉着那名抱孩子的妇人,一起冲进了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找到了毛巾打湿,想要先蒙在那妇人和孩子的脸上,没想到女人竟然不领情,满是嫌弃地说道:“这都不知道是人家擦过哪里的,有没有传染病,又臭又脏,我才不用!”诸葛红鸾把一块小毛巾盖在那孩子的脸上,对妇人怒骂道:“都什么......孔龙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那点笑意早已冻成冰碴子,可他没动——不是不敢,而是等楚凌霄一个眼神。楚凌霄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袖口被茶水浸湿的深色水痕,又抬手把粘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像掸掉一粒灰。可就在他指尖离开发梢的刹那,那大胖子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屁股,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嘶嘶抽着冷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身后那张铁皮折叠椅,不知何时已整个歪斜变形,四条腿全折向内侧,椅面凹陷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压痕,仿佛刚被千斤重锤夯过——而椅子底下,正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弹珠,表面泛着幽微油光,像是刚从某种活物腹中掏出来的蛊卵。没人看见楚凌霄何时出手。连坐在对面的两个壮汉都只觉眼前一花,似有黑影掠过桌面,再定睛时,那弹珠已嵌进椅背木纹里,微微震颤。“谁?!”胖子疼得声音劈叉,猛地转身,目光凶狠扫向四周。摊主缩在烤炉后头,端着铁夹子直哆嗦;隔壁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头猛刷手机,生怕对上视线;更远处几桌食客只顾撸串喝酒,喧闹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诡异,只是胖子自己摔了一跤。“我。”楚凌霄端起新倒的茶,吹了口气,茶烟袅袅升腾,“椅子太旧,你坐塌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整片嘈杂。胖子愣了三秒,突然爆笑:“哈哈哈!老子坐塌的?你他妈是瞎了还是脑子让驴踢了?这椅子老子坐了三年都没事儿,轮得到你在这放屁?”他往前一步,肚腩几乎顶到楚凌霄后颈,酒气混着汗臭喷在对方耳根:“小瘪三,知道老子是谁不?凉城‘铁膀子’王彪!东门夜市十三家烧烤摊,八家是我罩的!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这摊子明天就烧成灰!”他身后三人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拎起啤酒瓶,瓶底在桌沿磕得“铛”一声脆响,玻璃渣子溅了一地。诸葛红鸾轻轻搁下竹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只青玉镯——那是她十岁时,族中老祖亲手所刻,内里封着一道百年守心蛊,平日温润如脂,此刻却悄然发烫,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跳。她没看王彪,只望着楚凌霄后脑勺那截线条冷硬的脖颈,忽然开口:“王彪?王大锤的儿子?”王彪一怔:“你认得我爹?”“认得。”诸葛红鸾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二十年前,他在诸葛家当马夫,替我祖父牵过三年马。后来偷了库房二十两银子,卷铺盖滚出凉城,再没回来。”空气骤然凝滞。王彪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酒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扔在烈日下的羞愤与暴怒:“你——!”“嘘。”楚凌霄忽然抬手,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他依旧没回头,却听见了三十步外,东侧第三根霓虹灯柱后,有人卸下了消音器套筒的金属摩擦声;听见了西边烤鱿鱼摊油腻的帆布帘后,两道极轻的呼吸节奏正同步放缓,手已按在腰后硬物上;更听见了头顶棚顶钢架深处,一声极细的“咔哒”,像是红外线瞄准镜的校准归位。——不是巧合。是埋伏。而且不止一处。楚凌霄缓缓放下手,端起茶杯,杯沿抵住下唇,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黑沉沉的,映着满街灯火,却没有一丝光落进去。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三分倦意七分兴味的笑,像猎人看见陷阱里终于钻进来的第一只狐狸。“原来不是冲我来的。”他声音很低,只够诸葛红鸾和孔龙听见,“是冲你。”诸葛红鸾瞳孔一缩。孔龙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后腰匕首柄上,左脚不动声色踩住桌腿,蓄势待发。楚凌霄却抬手按住他手腕,轻轻一压。“别急。”他说,“让他们演完。”话音未落,王彪身后那个拎啤酒瓶的壮汉突然闷哼一声,手一松,瓶子砸在地上炸开,他本人却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抽搐两下,嘴角溢出白沫,双眼翻白。“二狗?!”另两人惊呼。可没等他们反应,第二人突然捂住喉咙,脸色由红转紫,指甲在脖子上抓出四道血痕,嗬嗬喘着气,双膝一弯,跪在了油腻的地砖上。第三个人刚拔出匕首,手腕便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背后扣住——那是个佝偻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山楂果红艳艳的,裹着晶亮糖壳。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小伙子,辣嗓子,吃颗山楂?”匕首“哐当”落地。老头把糖葫芦塞进那人嘴里,自己咬下一颗,咔嚓嚼碎,甜腻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甜吧?比你命甜。”王彪浑身汗毛倒竖,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柱,抬头一看——柱子顶端,不知何时蹲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双脚悬空晃荡,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他抬头,还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王彪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红鸾小姐若还活着,千万别惹她身边的人。尤其是姓楚的……那不是人,是镇狱的龙,专吃我们这种脏东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楚凌霄终于转过身。没有怒容,没有威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即将报废的旧工具。“现在,”他问,“还觉得椅子是你坐塌的吗?”王彪嘴唇哆嗦,想骂,想求饶,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不止是他,还有他爹坟头那两棵柏树,怕都要被人连根刨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油污的地砖上:“楚爷!楚爷饶命!我不知道她是——!”“我知道你是谁。”楚凌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王彪,三十二岁,前年因聚众斗殴致人重伤,取保候审期间潜逃,现为凉城东区地下赌场‘金蟾阁’外围打手头目。你爹王大锤,确实在诸葛家当过马夫,偷银子是真,但没卷走二十两——只拿了五钱碎银买药,救你娘难产。你娘死后,你爹疯了三年,才被人发现吊死在诸葛家后山槐树上。”王彪浑身剧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嚎啕起来:“楚爷!您怎么知道?!”“因为当年验尸的仵作,是我师父的朋友。”楚凌霄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两人,“至于他们……一个肝火太旺,一个肾虚精亏,一个心脉淤堵。不治,三天内必死。”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只说了三个字:“老毒物。”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一声沙哑咳嗽,接着是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崽子,出狱了?苗山的事,听说了。你找的那丫头,昨儿半夜进了云雾岭,身上带了半块‘阴蚕蛊牌’——是老夫早年丢的。她没死,说明已经服了‘引蛊散’,现在该在找‘蜕皮泉’。快去,再晚一天,蛊虫破颅,人就成傀儡了。”楚凌霄挂了电话,看向诸葛红鸾:“云雾岭,在哪?”诸葛红鸾脸色煞白:“……苗山东麓,生苗禁地。传说那里有座‘蜕皮泉’,泉水能洗去人身蛊毒,但入泉者需以血饲泉中千年阴蚕,否则反噬其主,七窍流血而亡。”孔龙皱眉:“那丫头懂这个?”“她不懂。”楚凌霄盯着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自江都那位盗门老前辈:“霄爷,查到了。那姑娘叫苏砚,江都警校毕业,三个月前因调查‘九幽会’失踪案,独自潜入凉城,目标正是傅家名下‘云栖山庄’——那里,十年前曾是九幽会西南分舵。”楚凌霄指尖划过屏幕,将一张泛黄老照片放大——照片上是座灰墙黛瓦的山庄,门楣匾额模糊不清,但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辨:“癸未年,傅磊题”。傅磊。傅沉的堂兄。凉州道上大哥。也是,当年亲手将苏砚父亲——江都刑警支队副队长苏振国,钉死在“九幽会”叛徒名单上的人。楚凌霄把手机推到诸葛红鸾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滞了。“霄爷……”她声音发紧,“您是说,苏砚来凉城,是为了查她父亲的案子?”“不。”楚凌霄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裤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是来杀人的。”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彪,忽然伸手,从对方油腻的后颈衣领里,抽出一枚暗红色的蜡丸。蜡丸表面,用金粉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蝙蝠。“九幽会的‘蝠令’。”楚凌霄指尖一碾,蜡丸碎裂,露出里面半枚焦黑指骨,“你替谁送信?”王彪瘫软如泥,裤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楚凌霄不再看他,转身对诸葛红鸾道:“备车。去云雾岭。”“现在?”她一怔。“现在。”他迈步向前,身影融进不夜城喧嚣霓虹里,背影挺直如刀,“她撑不到天亮。”孔龙快步跟上,经过王彪身边时,忽地停住,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忘了告诉你——当年吊死你爹的那棵槐树,是我砍的。树根底下,埋着你娘的骨灰罐。罐子上,刻着你爹的名字。”王彪猛地抬头,只见孔龙已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钻进他耳朵里:“下辈子投胎,记得挑个清白人家。”诸葛红鸾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追上楚凌霄,脚步坚定,再无半分迟疑。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做“镇狱狂龙”。不是因他杀人如麻。而是因他走过之处,所有黑暗都无所遁形,所有罪孽都必须清算——哪怕那罪,已埋进土里十年。哪怕那孽,正披着商会会长、道上大哥、未婚夫婿的华美外衣,在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招摇过市。不夜城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可就在这一片喧闹中央,楚凌霄的脚步声却清晰得如同擂鼓,每一步落下,都像叩在地狱铜门之上。咚。咚。咚。——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