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门救人 陆家寿宴
“为何?”左若童听后,眉峰微微一扬,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之色。冷飞白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意味复杂的浅笑。“仙人者,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于这凡尘俗世,或许真能称一句无所不能。可....……”冷飞白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左若童身上,“我尚且做不到这一点。”左若童若有所思的说道,“是因为冷小友你的眼睛?”“不”冷飞白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抱怨,“是我眼前这位病患,从来就没打算让我治。平和的语调,却让左若童微微一怔,旋即低下头,唇边也绽开一抹了然又无可奈何的笑意。“我这沉疴旧疾,终究还是得靠我自己来渡。若能窥得那第三重境的堂奧,身心性命浑然一体,或许这点内伤,也就不成问题了。”冷飞白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下却暗叹一声不可能。左若童体内的情况,远比他最初预想的更为复杂棘手。那不仅是经年累月积下的暗伤,更似与某种深层的性命根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盘根错节的死结。即便他手段尽出,以精纯的神农真气温养脉络,用天医截脉手梳理纠错的真炁,再辅以修改性命,直达本质的双全手徐徐图之。没有七日以上的水磨工夫连番施为的话,根本连拨乱反正的第一步都谈不上,更遑论痊愈恢复。这位前辈是把三重之境想得太过奥妙,还是把自己的伤想得太轻了?看着左若童那副和善却死犟的面孔,冷飞白便也不再强求。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应了句也好,心里头却已是另一番盘算。等陆家那场寿宴热闹完,宾客散尽,自己找个由头与他独处......趁他不备,照着他脖子上精准地来那么一下子。以自己的手段,反正不至于真伤了他根本。之后嘛,治好便跑,天地之大,正好出去散散心,躲他个一年半载,等这牛鼻子消了气再说。至于那费尽心血改良推演过的逆生三重功法,该如何不着痕迹地交到他手中,冷飞白更是早有了打算。早在几个月前,冷飞白就在闲暇时利用风后奇门推演出了左若童恩师坐化之地。他早已计划周详,到时候将那副在长白雪山上的尸骨寻回,再将自己苦心改良,剔除了凶险隐患的3.0版逆生三重心法,假托为左若童先师于坐化前顿悟所遗。如此物证与法诀俱全,一并交予左若童。此事便可圆满落定,既能帮左若童寻回先师遗骨,又能以最稳妥的方式助三一门功法更进一步,可谓一举两得。坐在对面的左若童敏锐地察觉到,冷飞白唇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舒缓神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探究的好奇。这位冷小友此刻又在筹谋些什么?便在这时,陆瑾扯了扯冷飞白的袖口,清脆的声音里满是期待与央求,“飞白哥哥,你就答应我吧!我们陆家的园子这个时节景致最好,我真的很想带你回去看看。”冷飞白收回飘远的思绪,脑子里呈现出的陆瑾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纯粹的期盼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他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吧,过几日,我与左门长一同动身前往陆家拜访。”说到这里,冷飞白语气微顿,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严谨,补充道,“不过小瑾,咱们得先说好。等到了陆家,我可是要好好考你踏云步的进境。若你这几日偷懒疏于练习,到时露了怯,我可要给你加功课的。”陆瑾闻言,小脸先是一苦,随即又焕发出昂扬的斗志,用力点头,“飞白哥哥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说完,陆瑾小跑着离开了院子。左若童闻言,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便温声问道,“冷小友,你这是将自家的身法绝艺,传予瑾儿了?”“嗯”冷飞白并未否认,只微微颔首。“三一门的逆生三重,夺天地造化,逆转先天之衰,单论护身保命,锤炼性命之功,确可称冠绝当世,左门主亦以此傲视群雄。然而......”话锋稍转,冷飞白侧首看向左若童,“但三一门的功夫,精纯深湛,却过于注重自身修为的锤炼与超越。招式路数,多是一人对一人,以力破巧,以境界压人的堂堂正道。若陷于乱军之中,被数十上百好手结成阵势,前赴后继地缠斗消耗,周身气机被不断消磨牵制。时间一久,任你逆生功法如何神妙,内炁如何绵长,也难免有疏漏之时。一旦被窥见破绽,陷入人海泥潭,便是龙游浅水,终有倾覆之危。”左若童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渐渐陷入深思。他执掌三一门多年,自然明白本门功夫的长处与局限。冷飞白所言,虽直白锐利,却恰恰点中了一个他平日虽有所感,却未曾如此清晰剖析过的关窍。三一门的修行,追求的是个体生命的极致升华,近乎于仙道,而在应对以量取胜的世俗争斗时,确实少了几分应对群狼的术与巧。想到此处,左若童眼中流露出复杂的赞赏,缓缓道,“冷小友眼光独到,所言直击要害。看来瑾儿能得你指点,是他的福分。”两人话音未落,院外远处的石板路上再度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足音。那脚步声快而杂乱,踩在青石上咚咚作响,却又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显然来者要么是体力不支,要么便是心绪已乱。冷飞白与左若童皆是耳力不凡之辈,几乎同时收声侧耳。风声过处,除了那慌乱的脚步,还隐约送来一阵短促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正拼尽全力奔跑,胸膛里的气息却已接续不上。“气息浮躁,步履虚滑,并非练炁修心之人。”冷飞白眸光微敛,已有了判断,声音依旧平和,“怕是求医问药的人寻上门来了。”话音刚落,院门便砰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踉跄扑入,身上那件长衫马褂已被汗水浸透了大片,额前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一手死死捂着心口,另一只手向前胡乱抓着,看见冷飞白的瞬间,嘶声喊道,“冷、冷大夫......救命啊!”那一声救命喊得凄厉,冷飞白身影已如一片轻云飘至青年身前,右手已稳稳托住对方几欲软倒的胳膊。掌心白芒悄然一闪,一股温润平和的炁息便如潺潺暖流,顺着相触之处渡入青年体内。青年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手臂倏然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将那几乎要炸开的胸闷与窒息感迅速抚平。他大口喘了几下,原本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缓下来。“你是......”左若童也认出来人,起身说道,“李家大公子,你怎么来了?”来人是山下富户李家的长子,李谦。因李家老爷子多行善事,又常为三一门捐赠香火财物,故而门中上下多认得李家之人。李谦自幼随父往来,与左若童也有过数面之缘。“左门长也在!”"李谦一眼望见左若童立在院中,忙不迭拱手行礼,神色间却掩不住焦惶。他转向一旁的冷飞白,话音里已带上了颜意,“冷大夫,家父......家父忽然昏厥不醒,气息微弱,还请您快随我下山看看!”这话如一块寒冰坠入暖池。左若童原本温然含笑的眉眼倏地一凝,嘴角那缕春风似的弧度僵住了。李老板与他私交本就不错,再加上多年前的一件憾事。令左若童的心中,对李老板一直有一份愧疚。冷飞白听后却不回答,转身向着院子外面奔了过去。“左门长,比一比脚力。看谁先到李家!”空气中这句话一落下,冷飞白已经不见了身影。李谦见此不由得看向了左若童,不解的问道,“左门长,冷大夫这是...……”“李公子,得罪了!”左若童话一落下,上前抓住了李谦的肩膀,带着他追了上去。李谦只觉得耳边风声骤起,脚下的砖石庭院飞速倒退。左若童抓着他肩膀的手掌沉稳有力,带着他在山间竹林中飞掠,竟比奔马还快。他这才明白,这位平日温文尔雅,偶尔会说些俏皮话的门长,轻功竞高明至此。不过数十次呼吸之后,李家那座气派的宅院门脸已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宅院门口,此刻,李家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管家福伯满脸焦急地探出身来,一见李谦,连忙上前说道,“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他,他方才吐血昏迷了!”三人脸色剧变,李谦与左若童二话不说,当即在前引路。步履匆匆,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带着冷飞白穿过庭院回廊,径直冲向李老板所居的内院正房。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般混合着药味与沉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房中陈设雅致,此刻却弥漫着压抑。靠里的雕花拔步床上,帐幔半开,一名头发已然花白的老者静静躺着。他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仿佛失了所有血色与生气,双颊深陷,眼窝发黑。即便是昏睡中,眉头也因痛苦而微微蹙着,容颜枯槁,令人望之心惊。冷飞白一个箭步抢到床前,伸出三指,稳稳搭上老者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腕寸关尺处。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清晰而有力的下压手势,示意房中所有人心神收敛,保持绝对安静。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冷飞白的指尖微微调整着力度,时而轻按,时而重取,凝神细察那脉搏中传递的每一丝微弱信息。他的眉头越锁越紧,仿佛在触摸一条即将断流,却又挣扎奔涌的暗河。良久,他终于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紊乱虚浮的脉象触感,沉重地摇了摇头。“脉象散乱无根,元气溃散,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就七天左右了!”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哭天抢地了起来。女人的呜咽声、孩童受惊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绝望的氛围浓得几乎化不开。李谦上前两步,恳求的说道,“冷大夫,还请您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啊!”冷飞白叹了口气道,“李公子,人力有穷时,药石亦有尽。老爷子沉疴已久,脏腑经脉皆已衰朽枯竭,油尽灯枯之象已成定局。我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至多只能为他延命半年。这半年,已是从阎王手中硬抢来的光阴。”说完,冷飞白转向屋中其他悲泣的亲属,语气放沉了些,“这半年光景,弥足珍贵。有什么重要的亲人,散落在外地的故交,或是心中未了的心事牵挂,赶紧去通知,去见面,去交代。莫要等到……………徒留遗憾。”言毕,冷飞白缓缓抬起右掌,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便在他掌心氤氲生成。那气流颇为奇异,乳白色中央在着几分绿色。两相交织,散发出一种既温和又霸道的生命波动。冷飞白神情肃穆,将这股白中带绿的特殊真炁,稳稳地按向李老板枯瘦如柴的手腕。真炁如同最精细的溪流,沿着皮肤纹理,一丝一缕地渗了进去。随着真炁的注入,李老板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的淡淡红,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也稍微变得明显了一点点。但这细微的变化,却让跪在地上的李谦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尽管他知道,这火光燃尽的倒计时,已经只剩下短短的半年。稳住了老者的生命后,冷飞白的袖中飞出了一个药瓶,取出一粒碧绿色的丸药,交给了一旁的李谦。“用温水化开,喂给老爷子服下。可保老爷子剩下的半年内,意识清醒,安心的走完最后一段路。”李谦见此,连忙接过药丸,冲着冷飞白作了一揖,便亲自去处理药物去了。一个时辰后,左若童和冷飞白两人同苏醒了的李老板闲聊了会,便离开了李家。回山的路上,冷飞白看着左若童郁闷的神色,忍不住说道,“左门长,你可是有心事?”左若童身形微微一颤,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终于缓缓开口,“冷小友,此事在我心中压了四年......”声音低沉,左若童缓缓将四年前李慕玄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早就熟知剧情的冷飞白听完后,却是叹了口气道,“左门长,你知道,你当年犯得最大的错是什么吗?”左若童摇了摇头,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你就不应该给那两个全性开口的机会!”冷飞白无奈的说道,“若是你认为那两个全性罪不至死,上去给他们两个耳刮子把他们打晕过去,然后被李慕玄带走就行了。”左若童听后嘴角一阵抽搐,但也不得不否认,冷飞白说的确实是对的。“其次,那小子选择拜师王耀祖,很大的可能也是在跟你怄气罢了!”冷飞白继续说着自己的见解,“听李老板的话,那小子为了拜你为师,都把名字改成了慕玄。”说道这里,冷飞白不由得笑了起来,“要我说,那小子哪里是慕玄,分明是慕童才对......他仰慕的,从来就是你左若童本人啊。”左若童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背后深藏的少年心事,竟被冷飞白用如此轻松却又尖锐的方式点破。“说到底,那小子就是头倔驴,而左门长你又不会顺毛罢了!”冷飞白伸了个懒腰道,“也罢,要是以后我碰上那个小子后。会帮你劝劝他!至少......”话到这里,冷飞白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了许多,“也得让他清楚,全性那帮人的大部分,究竟是一帮怎么样的混蛋!”左若童听后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在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一起回了三一门。一个月后,九月十五,陆家太爷的寿宴上。冷飞白身穿青色长衫,眼蒙白色纱布独自一人立在一处窗口旁。几百年了,他那个不喜欢参加宴会的个性可以说是一点没变。再加上这里除了陆瑾外,又没有什么熟人。所以他在应陆瑾之邀,给陆家老太爷号了号脉,送上了一瓶固本养元的丹药后,便找了这一处僻静的地方躲清静来。不远处的酒桌旁,陆瑾正与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闲聊着。其中一个是小胖墩,圆滚滚的脸蛋配上笑眯眯的眼睛,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另一个则顶着扎手的刺猬头,眼神中隐隐露出了一丝狠劲。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未来和陆瑾共同位列十佬的吕慈和王蔼。吕慈的目光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一旁树荫下安静站着的冷飞白。青年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沉静,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吕慈忍不住问道,“陆瑾,那个...你请来的那位冷大夫是什么来路?看他的岁数,好像没我仁哥的年纪大啊。”“你说飞白哥哥啊!”陆瑾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闪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崇拜。他拉了拉吕慈的袖子,语气都雀跃了几分,“飞白哥哥是什么具体的来头我也不清楚,但他可厉害了!”陆瑾随即压低了声音,将这段时间冷飞白在莆田一带行医济世,尤其是救治三一门伤残前辈的事情,简略却生动地告知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