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晒得人皮肤发烫。蝉声断断续续，像被热气蒸得喘不过气。村口那条小溪已经干得只剩一条浅浅的湿痕，溪底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取经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唐僧就勒住了缰绳...猪八戒蹲在书生摊前，鼻子几乎贴上那幅刚画完的墨虾，蒙面布底下呼哧呼哧直喘：“这……这虾腿儿怎么一抖一抖的？莫不是活的？”书生一愣，提笔蘸墨，在虾尾尖上又添两笔淡墨，虾须顿时似被夜风拂过，微微颤起。围观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孙悟空凑近瞅了眼，啧了一声：“有点意思——不是法术，是手劲儿和墨色浓淡拿捏得准。这虾没画眼睛，可你越看越觉得它在看你。”楚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去：“先生画得精妙，这幅虾，我们买了。”书生连忙推辞：“不值不值！三文钱而已，小本生意，图个热闹……”话没说完，猪八戒已一把抓起那张宣纸，小心卷好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人抢走似的。他摸了摸胸口，嘟囔道：“俺老猪这辈子头回收着一幅画……不为吃，就为它会动。”楚阳笑了，又多掏两枚铜钱塞进书生手里：“先生且收着，夜里凉，买碗热酒暖暖身子。”书生攥着铜钱，怔了半晌，忽然撩起衣摆，对着三人深深作了一揖。他没说话，可那弯下去的脊背、发红的眼角，比千言万语更沉。夜市愈往深处走，灯火愈密，人声也愈暖。转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方豁然开阔——一座青石拱桥横跨在静静流淌的溪水之上。桥头立着一方石碑，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只依稀可辨“通济”二字。溪水清浅，倒映着两岸灯笼与天上月，碎金浮玉，粼粼晃晃。桥下泊着几只乌篷小船，船篷半卷，舱内油灯幽微，隐约传来女子哼唱的江南小调，调子软糯悠长，词句听不真切，却教人脚下一缓，心也跟着沉静下来。猪八戒站在桥中央，不走了。他摘下蒙面布，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满月，又低头看着水中晃动的银盘，耳朵轻轻抖了抖，忽然问：“楚阳兄弟……你说，高老庄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水里的光。楚阳没答，只把目光投向桥下。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几点细碎涟漪，旋即隐入对岸垂柳的暗影里。孙悟空没吭声，默默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甘香扑鼻而来。“山涧新采的野蜂蜜，兑了半勺溪水，晾了两个时辰。”他递给猪八戒，“喝一口。”猪八戒接过，咕咚灌下一大口，甜润凉滑，顺着喉咙一路沁到肺腑，连带眼角都泛起一点水光。他抹了把嘴，咧开大嘴笑了：“猴哥，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黄风岭后跟那老药农讨的方子。”孙悟空耸耸肩，“他说，甜的东西能压住心口那股发酸的气。”猪八戒没再说话，只是把竹筒还回去时，手指在筒身上多停了一瞬。就在这时，桥对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叫卖声，也不是笑闹声，是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让让！求求各位让让！”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背着个昏迷的老妇人，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少年衣衫破旧，赤着双脚，脚底全是血口子，每踏一步，青石板上便留下半个淡红的印子。他背上那老妇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几个路人想扶，少年却死死护住老人，只摇头：“不……不敢停……大夫说……拖不过今晚……”楚阳一步上前，伸手托住老妇后颈，指尖搭上她腕脉。脉象细如游丝，沉而涩滞，舌苔厚腻焦黄，额角滚烫——是暑湿闭阻、热毒内陷，已伤及心包。若无猛药开窍、强津固脱，天明前必见阎王。“哪儿的大夫？”楚阳问。“镇东头……杏林堂的陈大夫……”少年喘得上不来气，“可……可陈大夫今早出诊去了，说……说要明日才回……”孙悟空眼尖，瞥见少年腰间挂着个褪色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通济医馆”四字，针脚稚拙，却洗得干干净净。“你也是学徒？”少年点头，眼泪啪嗒掉在老人灰白的鬓角：“我是……是陈大夫捡回来的孤儿……跟了他五年……可……可我只会煎药、认草，不会……不会救命……”楚阳松开手腕，抬眼看向桥头右侧——那里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底下挂块黑漆木牌，上书“济世堂”三个朱砂小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烛光。“猴哥，八戒，守桥。”他语速极快，“别让任何人靠近济世堂五十步内。若有人硬闯，打晕，捆了，塞进船舱。”孙悟空眉毛一扬，二话不说跃上桥栏，火眼金睛扫视四周，金箍棒已在袖中蓄势待发。猪八戒抡起钉耙，往桥中央一站，影子被灯笼拉得又宽又长，像一堵肉墙。楚阳推门而入。屋内不大，一桌一榻一药柜。桌上摊着几页泛黄医案，墨迹未干；榻上铺着素净蒲席，席角绣着半朵褪色莲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的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他径直走向药柜，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青瓷小罐，每个罐身都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全是开窍醒神、清热解毒的救命重剂。楚阳取了安宫牛黄丸，又抓了三味辅药：鲜石菖蒲、冰片、羚羊角粉。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一只竹篓——篓里堆着半篓枯萎的金银花，花蕊焦黑，显然是暴晒过度所致。他皱了皱眉，顺手将篓子踢到门后。回到桥上，少年正跪坐在地，捧着老人的手不停搓揉，肩膀剧烈颤抖。楚阳掰开老人牙关，将一粒龙眼大的药丸送入舌下，又以指腹按压她人中、合谷二穴。约莫半盏茶工夫，老人喉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声，眼皮颤动数下，缓缓掀开一条细缝。少年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楚阳将一小团浸了冷水的棉布覆在老人额头，另一只手正撕开她衣领，露出颈侧一道青紫色瘀痕——那是被粗绳长时间勒压留下的旧伤。“她……她被人绑过？”少年声音发哑。楚阳没答，只将一撮碾碎的金银花末混着冰片，细细敷在瘀痕上。清凉气息渗入皮肉，老人蹙紧的眉头竟微微松开。“去烧一锅糯米水，加三勺蜂蜜，煮沸后晾到温热。”楚阳对少年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另备干净布巾、陶碗、小匙。快。”少年连滚带爬冲进济世堂，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很快腾起袅袅白汽。猪八戒蹲在灶边，帮着扇风。火星溅到他胳膊上，他也不躲，只盯着锅里翻涌的米汤，忽然开口：“俺老猪以前在天庭管过天河粮仓……那会儿见不得糟蹋粮食。可今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见不得人饿着、病着、疼着。”孙悟空蹲在他旁边，拨弄着灶膛里的炭火：“所以你偷吃蟠桃的时候，总把最小的留给马厩里那匹瘸腿老马？”猪八戒一愣，耳尖倏地红了：“……猴哥你咋知道？”“俺老孙又不是瞎子。”孙悟空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他屁股，“呆子，你心比豆腐嫩，脸比城墙厚。这两样凑一块儿，倒也难得。”糯米水熬好了。楚阳亲自喂老人喝下第一口。温润的米汤滑入干涸的喉咙，老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就在此时，镇子西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锣声！急促、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肃静——肃静——奉通济县令之命，彻查妖邪作祟！凡街面行人，速速回屋关门！胆敢滞留者，以同党论处！”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映得桥下溪水一片血红。孙悟空蹭地站起，金箍棒已握在手中，火眼金睛穿透夜色，看清了来人——七八个皂隶，手持水火棍，簇拥着一名穿靛蓝官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皮浮肿，眼泡浑浊，腰间悬着块铜牌，上刻“通济巡检”。“巡检大人？”楚阳迎上前，声音平静无波，“不知何事惊扰百姓？”巡检眯起眼打量楚阳，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剑鞘，又掠过桥上持耙而立的猪八戒、倚柱冷笑的孙悟空，嘴角一扯：“本官接到密报，说今夜有妖物混入通济镇，借夜市之机，蛊惑人心、盗取童男童女精血炼丹！”猪八戒差点跳起来：“放屁！俺老猪……”楚阳不动声色按住他手腕。“哦？”楚阳微微一笑，“大人可有凭证？”“密报上写得清楚——妖物形貌丑陋，长耳巨口，擅使铁耙，腰挎葫芦，专挑夜深人静时……”巡检忽然顿住，目光如钩，死死钉在猪八戒脸上，“你……你脸上那块布，掀开看看。”桥头霎时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与远处未歇的江南小调隐隐相和。猪八戒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楚阳却先他一步，伸手揭开了那块灰布。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见一张宽厚黝黑的猪脸，鼻孔翕张，獠牙微露，两只大耳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肉色光泽——没有狰狞，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被长久劳作与粗粝生活磨出来的、近乎憨厚的疲惫。巡检倒退半步，脸色骤变：“你……你真是猪妖？！”“俺是猪八戒。”他声音粗嘎，却奇异地稳，“高老庄来的，跟师父西天取经。”巡检喉结滚动，手已按上腰刀。楚阳忽然朗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钱，正面铸着“开元通宝”，背面却浮雕着一尊小小佛像，佛像背后，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梵文。“大人请看。”楚阳将铜钱托于掌心，月光下，佛像双目似有流光一闪而逝，“此乃长安大慈恩寺所铸‘渡厄钱’，专赠护法僧人。家师玄奘法师，今夜正在宝林寺藏经阁研读《楞伽师资记》，与慧远住持论道。”他目光如电，直刺巡检双眼：“大人若不信，可遣快马前往宝林寺查验。若家师不在寺中……”楚阳顿了顿，笑意渐冷，“那今夜惊扰百姓、污蔑圣僧随行弟子之罪，该由谁来担？”巡检额角沁出冷汗。他当然知道玄奘——东土大唐最负盛名的高僧，观音菩萨亲授取经大任，沿途州府无不奉若神明。若真因一封不知真假的密报惹怒了这位取经人……别说顶戴花翎，脑袋都未必保得住。他狠狠瞪了身后一名皂隶一眼——那人面色惨白，正是刚才递密报的“线人”。“咳……误会，纯属误会！”巡检强笑道，“本官……本官只是例行巡查，维护治安……既知诸位是圣僧高足，自当礼遇！”他朝楚阳深深一揖，又对猪八戒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这位……这位八戒大师，失敬失敬！”转身欲走，楚阳却再次开口：“大人且慢。”巡检浑身一僵。“方才您说，有密报称妖物盗取童男童女精血？”楚阳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巡检后颈寒毛倒竖，“可巧，济世堂陈大夫失踪前，曾留下一封未寄出的医案——”他从袖中抽出一页纸，正是方才在药柜上看到的那张：“案中写道：通济镇近半月频发孩童夜啼、抽搐、面现青斑之症，查其居所，皆有熏香余烬，香灰呈暗绿色，气味腥甜。陈大夫疑为‘绿萝瘴’复发，已采样送往邻县验看……”巡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绿萝瘴——三十年前曾席卷三州的烈性疫毒，靠的就是一种生长在沼泽深处的毒藤，藤汁蒸熏成香，可致小儿魂魄离体、七窍流黑血。当年朝廷派钦差焚毁所有毒藤，株连百户，此案早已结绝。可这医案上，墨迹分明是今晨新书！“大人。”楚阳将医案轻轻拍在他胸前，“陈大夫若真出诊未归，这封医案，又是谁替他写的？”巡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就在此时，济世堂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哭嚎！“师父——！！！”少年抱着陈大夫的尸身冲了出来。老人仰面倒在门槛内，胸口插着一支乌黑短箭，箭尾犹在微微震颤。他左手紧攥着半张撕碎的纸，指缝间渗出暗红血珠；右手垂在地上，食指艰难地在地上划出三个歪斜血字：——“香……在……县……”溪水无声流淌。月光忽然被一片急速飘过的乌云遮蔽。整个通济镇，陷入一片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