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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沉默的大山
    楚阳笑了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猪八戒咂了咂嘴:“那出题的总得看着考生答题吧?要不然怎么分?"“这就是我想验证的。“楚阳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放下碗,“如果菩萨真的在看着,那咱们坐在这儿吃饭不去救师父,她早晚坐不住。”孙悟空嗤笑一声:“你这是在拿师父当饵,钓菩萨。“楚阳坦然道:“猴哥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的底线很清楚——师父不会有真正的危险。以黄风大王的做派,今晚之内他不会动唐僧。如果到了后半夜菩萨还没有动静,我们就自己去救。‘孙悟空想了想,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行。就再等等。反正俺老孙也想看看,那菩萨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盯着咱们。”三人继续吃喝。猪八戒彻底放开了,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又追加了一碗米饭、一盘花生米和半只烧鸡。孙悟空喝了大半坛高粱酒,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但眼神依然清明。他不时朝窗外瞥一眼,目光锋利得像刀锋。楚阳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窗外的动静。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闪忽闪,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酒馆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客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偶尔发出一两声鼾声。街上的狗叫了几声,又静了下去。虫鸣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嘀嘀嘀的,细碎而单调。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亥时。子时将近。猪八戒已经吃撑了,靠在椅背上,肚子浑圆,呼噜打得山响。孙悟空将最后一碗酒喝完,把空碗朝桌上一扣。“楚阳兄弟,差不多了吧?再不来,俺老孙可要自己去了。”楚阳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定在了酒馆门口。门帘被风掀开了一角——但外面并没有起风。一只手从帘外伸了进来。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手指修长如玉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洁净。手指勾住门帘,轻轻一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是一个妇人。看年纪约莫三四十岁,身穿一件藏青色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方蓝布巾包着,露出一张端正白净的面庞。她的长相并不出众,放在市井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可她的气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走进酒馆,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阳脸上。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市井妇人的笑法,没有谄媚也没有生疏。是一种温和的,包含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赞许的笑,像一个看穿了孩子把戏的母亲。楚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他看向孙悟空。孙悟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耳朵上——那里面塞着他的金箍棒。这个妇人身上没有妖气。但她身上有佛光。极淡的,几乎感知不到的佛光,像晨雾一样轻薄地笼罩在她周身。如果不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根本察觉不到。“几位,这么晚了还在喝酒?“妇人的声音温柔而平和,带着几分乡野妇人特有的亲切感,“老身路过此地,见酒馆里还亮着灯,便进来歇歇脚。“她在三人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将竹篮放在桌上,揭开白布。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壶水。“几位行路的客官,看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走了很远的路吧?”她一边掰馒头一边随口说道。猪八戒被她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妇人坐在旁边,吓了一跳。“你......你谁啊?"妇人笑了笑:“老身是附近村子里的,来镇上走亲戚的,天黑了才往回赶。”猪八戒放松了一些,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楚阳端起空碗把玩了两下,开口道:“大嫂深夜赶路,不怕遇到妖怪?北面那座黄风岭可是妖怪的地盘。”妇人叹了口气,一脸愁苦地说道:“可不是嘛。那黄风岭上的妖怪最近越来越猖獗了,前几天还听说抓了个过路的和尚。也不知道那和尚现在是死是活。”楚阳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与妇人四目相对。妇人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楚阳微微笑了。“大嫂消息倒是灵通。我们正好也认识那个和尚。”妇人哦了一声:“当真?那你们可要快些去救他。老身听说那黄风洞的妖怪脾气不好,关了人不会关太久的。”楚阳说道:“大嫂别急,我们吃饱了就去。”妇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吃饱了才去?那和尚被关在妖怪洞里,你们不着急?”楚阳不疾不徐地说道:“急也没用。妖怪要吃他还得生火架锅,一时半会儿吃不了。倒不如我们先填饱肚子,养足精神,去了才有力气打妖怪。”妇人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更深了。“你这后生倒是沉得住气。”楚阳也笑了。“大嫂也挺沉得住气。一个普通的乡野妇人,半夜三更独自赶路,走进一间有妖怪坐着的酒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指了指孙悟空和猪八戒。“这两位长什么样,大嫂应该看得清楚。寻常人见了他们,不吓得拔腿就跑才怪。可大嫂不但不跑,还坐下来跟我们攀谈。”“大嫂,您真的只是个走亲戚的乡下妇人吗?”酒馆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突然不晃了,稳稳当当地立在灯芯上,像一颗凝固的金色水滴。妇人端坐在桌旁,手中的半个馒头放回了篮子里。她没有否认。她抬起头来,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睛里忽然绽放出一种柔和而深邃的光芒,像一盏佛灯从暗处亮起。那光芒不刺眼,却无法直视。不是因为太亮,而是因为太宁静。宁静到让人觉得,世间的一切喧嚣和纷扰在这双眼睛面前都会自行消融。猪八戒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个彻底。他瞪大了眼睛,酒碗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桌上。孙悟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没有掏金箍棒。他盯着妇人看了两息,然后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礼。“菩萨。”妇人——或者说,观音菩萨的化身————微微一笑。那笑容和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市井妇人的客套寒暄,而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而通透的慈悲。“你们倒是沉得住气。“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是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贫僧在暗处看了一个多时辰,等着你们去救玄奘法师。结果你们三个倒好,大摇大摆跑到酒馆里来吃肉喝酒了。猪八戒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菩萨恕罪!......俺不是故意的!是楚阳兄弟让俺来的!”孙悟空踹了他一脚:“你这呆子,卖起同伴来倒是麻利。”楚阳站起身来,朝观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菩萨恕罪,弟子确实是故意的。”观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你知道贫僧一直在暗中关注你们?"楚阳坦然道:“弟子不知道,只是猜测。今夜这一出,算是验证了弟子的猜测。”观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出了声————不是菩萨那种慈悲端庄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发自肺腑的笑。“你这个年轻人……………”她摇了摇头,“贫僧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办法将了一军。“她将竹篮收了起来,站起身来。“罢了。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贫僧一直在关注取经之事,贫僧也不必再遮遮掩掩。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贫僧要告诫你们一件事。”三人都竖起了耳朵。观音说道:“贫僧确实在暗中关注着你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有恃无恐。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真刀真枪的劫数。贫僧能做的只是在你们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帮一把,而不是替你们把每一关都打过去。”“今夜你们拿玄奘法师的安危来试探贫僧,贫僧不怪你们。但贫僧希望你们记住——下不为例。”她看着楚阳的眼睛。“楚阳,你心思缜密,做事周全,这是好事。但聪明过了头,有时候反而会误了大事。若是今夜黄风大王提前动手,你的'实验'可就不是'实验'了。”楚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弟子受教了。”观音的表情缓和了几分。“黄风洞里的那个黄风大王,修为不低,他有一口三昧神风,能吹瞎人的眼睛。你们强攻恐怕要吃亏。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孙悟空手里。那是一粒豌豆大小的金色药丸,表面光滑如玉,隐隐散发着佛光。“这是“定风丹”。若是那妖怪吹出三昧神风,你将此丹含在口中,便可不受风害。”孙悟空接过定风丹,在手里掂了掂,收入怀中。“多谢菩萨。”观音点了点头,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昏黄的光线像水纹一样荡漾开来。她的轮廓在光晕中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檀香,在酒馆的空气中萦绕不散。人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竹篮和馒头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酒馆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掌柜依然在柜台后面打着鼾。虫鸣声又从墙根底下钻了出来。三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猪八戒最先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菩萨......走了?"孙悟空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楚阳。“满意了?”楚阳想了想,点了点头。“满意了。”他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算是酒菜钱。“走吧。去救师父。”孙悟空嗯了一声,将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掂在手中。“刚才菩萨说那妖怪有三昧神风,看来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兴奋的弧度,“好久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俺老孙正手痒呢。”猪八戒打了个饱嗝,扛起钉耙跟在后面。“俺老猪吃饱了,浑身都是劲。那妖怪要是识相,乖乖把师父交出来。要是不识相——“他将钉耙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俺老猪的耙子可不认人。”三人走出酒馆,抬头望向北面那座沉默的大山。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冷冷地照着。黄风岭的轮廓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剪影,像一头蜷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楚阳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有干燥的土腥味,远处灌木丛的苦涩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山腹深处的妖气。他握了握腰间那柄从虎先锋身上缴获的弯刀。右肩还疼着,灵气只恢复了不到一半。他今晚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在旁边看着,学着。上一场跟虎先锋的战斗教会了他很多东西。这一场——如果他能近距离观察孙悟空和黄风怪的交手——他相信自己还能学到更多。“出发。“孙悟空纵身一跃,踏上一朵筋斗云,朝黄风岭的方向飞去。猪八戒紧随其后,运起身法御风而行,速度虽然比不上筋斗云,但也不慢。楚阳骑上白龙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龙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大山疾驰而去。黄风岭的夜比别处的夜要浓稠得多。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种带着质感的暗,像有人用墨汁把整座山浇透了,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星光照到山脚就被那层浓黑吞没了,渗不进半分。白龙马跑到山脚下便停了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碎石地面。楚阳翻身下马,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安抚它。“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