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中心位置的高干区被二十五个分区包裹在正中央,但是面积足足够两个分区那么大。
四大家族各占一方,基本上整个基地的高层全部都居住在高干区。
一条军事警戒线把高干区和难民区分割开来。
上京联合基地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
但今夜的不安静,与以往不同。
第三分区,废弃的服装厂车间里,三百多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头顶没有灯,只有讲台上两盏应急灯照着演讲者的脸。
那是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的脸,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曾经是个中学语文老师。
他原本有一个漂亮的老婆,一个懂事的儿子。
病毒爆发之后,妻儿也全都很幸运的没有尸变。
可就在年初,妻子生病了。
在如今这种世道,底层人生病,那就是在等死。
因为这不仅仅是得不到药品和治疗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家三口缺失一个劳动力。
三个人的口粮,一个人的劳动力根本养不活。
所以,在拖了两个多月的时候,他的妻子不想在拖累他,选择了自杀。
而他的儿子也没能顶住饥饿,活生生的饿死在了棚户区里。
“你们知道上京基地每季度的粮食产出是多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
“135万吨。
够多少人吃?
够将近一千七百万人。
可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万人,依旧会有饿死的人。”
台下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快要绷断的张力。
“粮食去哪儿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讲台,灰尘从缝隙里扬起来。
“四大家族的私库里!
我亲眼见过,陈家的粮仓里粮食堆到房顶,发了霉,长了虫,宁可烂掉也不给我们!”
角落里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很快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在这里,哭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危险。
“我不是要你们今晚做什么。”
演讲者的声音忽然平缓下来,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湿冷的沙滩。
“我只是要你们记住。
我们有一千五百万人。
他们四大家族,包括他们的狗腿子管理者在内,也只有十几万人。
嫡系军队也只有一百多万。
这个账,谁都会算。”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应急灯照亮的脸。
“种子已经在了。雨,也快来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离开时的眼神都和来时不一样了。
第七分区,废弃的地铁站深处。
这里比服装厂车间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粗粗望去不下两千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某种近似于亢奋的东西。
演讲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刀。
“我爸爸是建筑工人,去年死在工地上。
死因不是丧尸,是疲劳过度。
他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给侯家修别墅。”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侯家的别墅修好了,我爸爸的棺材是我用木板钉的。”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
“你们呢?”
她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在地铁站的穹顶下回荡。
“你们谁家里没有累死的、饿死的、病死了没人管的?
举一下手。”
没有人举手。
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举手。
年轻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所以啊。”
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早就该算这笔账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归要算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上面那些人觉得我们是蝼蚁。
蝼蚁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要不造反,就可以随便压榨……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蝼蚁足够多的时候,是可以啃倒大象的。”
人群里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第十分区,露天的废弃停车场。
这是今晚规模最大的一场,将近五千人,黑压压地站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演讲者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脊背却挺得笔直。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故事。
他是上京基地第一批建设者,是天灾之前就进入安全区修建工程里的人。
也是曾经的工程副总指挥。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现在最起码是一个中层管理。
但是他因为反对四大家族垄断资源,也没有投靠任何一家,就被一撸到底,扔进了难民区。
“我活了六十八年。”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有力,不需要扩音器就能让最后排的人听清。
“见过兵荒,见过饥荒,见过丧尸爆发。
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事。”
老人竖起三根手指。
“病毒爆发初期,那么困难的时候,基地日人均配给是四百克粮食。
现在是两百克。
而四大家族的裙带人口,这两年翻了两倍。
你们算算,他们多吃的那部分,是从谁嘴里抠出来的?
他们用来和外面拾荒客、其他基地、私人势力交换奢侈品用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月光下,五千人的呼吸声汇成了风。
老人放下手,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
“我不想给你们许诺什么。
许诺是最廉价的东西,四大家族天天许诺。
我只想说一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东边,那是基地核心区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音乐声。
“那边的灯,是用我们的血点燃的。
总有一天,我们要把开关抢过来。”
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转身离开,五千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没有骚动,没有口号,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但所有人都在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灯火。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最多的是仇恨和怒火。
但是很快就被隐藏下来,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地火一样在暗处奔涌的东西。
今夜的这种集会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惯例。
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人知道这种聚会背后是否有推动者。
大家只知道一开始只是大家坐在一起,互相安慰,互相舔舐伤口,互相取暖。
治安所的人,也不想去管这些人抱团到一起,自艾自怜。
时间长了,规模就渐渐的发展起来,直到可现在,几乎是每个分区都会有这种集会举办。
然而,今夜的演讲者所讲述的,已经越线。
可没有人个人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挤压已久的情绪已经到达了阈值。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一万颗,十万颗,百万颗,千万颗。
他们都在等一场雨。
或者,等一个人。
亦或者是等待一场彻底爆发的灾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