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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朱由检,请大明赴死》正文 第293章 制天命而用之
    皇帝对天主教的排斥,到目前已然是有些不加掩饰。

    这件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熊明遇本来已为物理学科,定下了一个极为出彩的物理学科负责人。

    然而这个人选却没有通过皇帝的终面。

    一此人正是陕西泾阳县人,王征,乃是天启二年进士,今年五十六岁。

    他与泰西传教士邓玉函合作,译有《远西奇器图说》一书,对机械、器物等道颇为精通。

    甚至无师自通,做出了一款很简陋的自行车。

    只不过今日演示的,是靠腿力驱动的自行车。

    而王征所作的,是依靠重力势能驱动的自行车。

    只要放置重物其上,经过齿轮传动,将重力势能转化到车轮上,便可以自行三丈。

    但行了三丈後,要再继续如何行之,便没有思路了。

    总不能把重物擡擡放放,那恐怕还不如乖乖拿个推车推着走算球。

    (附图,主角虽然因为政治利益否定这个人,但不意味我不钦佩这位老祖宗,这是分开的,在那个时代,那个年龄,刚刚接触力学,能有这个创意,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这车虽然一般。

    要说起物理诸学的造诣,王征几乎可以说最顶尖的那批人才了。

    然而皇帝召见他後,问了三个问题。

    「科学、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新政、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大明、天主,二选一,你取哪个?」

    王征无法回答。

    朱由检也不生气,便让他想清楚再回答,看清楚科学、新政、大明之发展再回答。

    因此,王征起复不到两月时间,就再次免冠闲住。

    这件事之後,永昌帝对天主教的排斥,已摆在明面上,丝毫不加掩饰。

    京师之中的百姓还没发觉这等风向,宣武门旁的天主教堂前,领取鸡蛋的队伍仍是络绎不绝。但各处的士大夫,嗅到风向,动作快的已经纷纷开始切割、跟风了。

    有大张旗鼓娶妾的,有直接行文怒斥的。

    一些之前就反对天主的腐儒,更是将战火波及到了泰西诸学上面。

    引经据典,各种证明其中诸多理论,乃是中国自古就有,大可不必如此重视。

    而地心说,更是荒谬至极,人居天地之上,若依此说,岂不倒悬?!

    天主该废,泰西诸学更是满纸胡言。

    朱由检对此简直无语。

    他是要切割宗教影响,保持中国科学体系从最开始的纯洁性。

    毕竟这样一个全新学科,他不取儒,不追古,连朱子的格物致知都不去攀附。

    就是要清清白白,乾乾净净地跑出大明的科学体系。

    自然也不会愿意这东西沾染到什麽天主教。

    但这也不意味他要行闭关锁国,闭目自塞之事啊。

    文化的进步,许多时候正是来自文化的交流,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但这事,和蠢物去辩论,是不可能辩得清楚的,只能靠各种观念宣导,慢慢压下了。

    熊明遇显然也知道皇帝对天主教的态度,语速不由得快了几分:

    「这要借监的,其实主要是《几何原本》此书理念。」

    「此书与中国之法,差异巨大。」

    「我中国之算学,乃是以实而出,因实求理;而此法,却是从理而下!」

    「先构建点、线、面等现实无有,但概念诚有之物,又定公理、公设各五则。」

    「然後便以一理证另一理,层层推导,严丝合缝,直至得最终之理。」

    「如此闭门造车,凭空推演,但出门之後,却能车辙自合,诚为良法。」

    似是怕皇帝误会,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臣之所言,非是说泰西之学优於中国。几何原本中各项道理,如勾股之理,中国古已有之。」「臣之所谓借监,乃是借其法之「神』,而塑中国算学之「基』!」

    「是要将公理、定理、概念抽象等法,作为重塑算学之框架。」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自己之前对天主教的打压,让这些臣子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不管外面那些投机分子,抑或是腐儒是个什麽说法。

    但在科学院之中,确实应该给这些博士们吃颗定心丸才是。

    「熊卿不必惊慌。」

    朱由检神色坦然,朗声道:

    「《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中国之地,海纳百川,方成其大。汉时通西域,唐时通万国,何曾因为一己之好恶,而拒绝真理?」「朕可以在这里澄清一次,泰西诸学是泰西诸学,天主教是天主教。」

    「取其术,弃其教。将此二者分开即可。」

    这番话,算是彻底给泰西之学定了调子。

    熊明遇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若不能定此框架,算学之梳理,终究要失色许多。

    但圣君果然,还是圣君,心胸之广阔,倒是他胡乱臆测了。

    这件事通过,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至於算学第三事,便是陛下所说的符号之事了。」

    「宋元古书,多用算筹。」

    「然而到了如今,珠算盛行,算筹之法已近失传。」

    「诸多如四元术等精妙算理,後人看不懂,便是因为不懂算筹摆布之法。」

    「因此,算学要兴,要统古并西,第一事,便是这符号语言的统一!」

    「只有统一了符号,古今中外,诸多理论,才能在一个标准下统一合并!」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

    能看到工具与载体对学术传承的制约,这见识已是不凡。

    而他的行政能力,就更是一个非常适合的科学院院长人选了。

    这个人才,未必抵得上五个师,但三个师,四个师恐怕都是没有问题的。

    「熊卿这番话,根脉分明,分明是大道坦途了。朕没有问题,就这样去做吧。」

    听到这句肯定,熊明遇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农、兵、医三科,虽也重要,但毕竟都有专人负责。他在其中,更多是个统筹、选人、协调的功劳。

    唯独这算科一事,才真正展现了他学问上的根底。

    与其他人不同,熊明遇隐隐约约觉得,对这位帝皇来说,在如今的科学院中,或许是事务能力大於求道能力。

    只要能做事,能出成绩,那就是好博士。

    但再过一些时间,便又不相同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亲自梳理物理、化学、天文等项目,亲手安排那一个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实验,这一切,已向他揭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气学、光学、力学、声学……甚至还有那闻所未闻的电学!

    人呼入之气,竟然呼出之气不同!而烧炭之毒气,竟然又与此略微关联。

    声音,居然是有速度的!而这个速度,居然真的可以测量!!

    天上的雷电,那毁天灭地的神威,竟然与衣物摩擦产生的微弱火花,本质上可能是同样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居然还能从磁铁之中生发出来?!

    还有那元素之法……

    链金之本质,居然是最细微之元素本身在做交换与重组?

    难怪要叫化学!造化之学!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学啊!

    这一切的一切,已经不像是求道,反而更像是………

    有人已经看见了道,并对他在做转述!

    是故,熊明遇作为纵观全局之人,与其他人的态度却全然不同。

    其他人或许还在观望,还在权衡利弊,还在想着这科学院能不能成为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但他既见大道,便决心此生入此大道,再不去想仕途之事一分半点!

    他如今方才四十六岁,若将余生浸淫其中,再做个「熊子」,难道又是什麽不可能之事吗?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死之前,却要抓住每个求道的机会才是。

    也正是因为如此,熊明遇心中才有些忐忑。

    面对如此新奇,恍若仙识的诸多学问。

    他怕自己的学问不够,怕自己的能力不足,怕自己通不过皇帝的检验,从而失去了这窥探真理的机会。此刻算学讲完,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熊明遇只觉得浑身一轻。

    他直起腰,眼神比方才更加明亮,声音也更加洪亮:

    「算学既定,其余诸科,臣亦已有了初步规划。」

    「先说气学。」

    「现有热气球、蒸汽机这两个大项目正在进行。」

    「此外,臣等正烧制细长玻璃,打算依陛下所言,一探这「大气之压』究竟几何!」

    「再说光学。」

    「千里镜、显微镜已趋成熟,目前的瓶颈,全在玻璃质量与塑性这两个环节上。为此,专门有一个玻璃改进小组,专攻此项。」

    「另外,玻璃镜子也在研发当中,只是目前颇有些不得其法,还卡在如何将玻璃做成一面绝对平整的平板上。」

    「匠师们尝试了许多材料,暂时都未得其法。」

    熊明遇越说越顺,语速也越来越快。

    「力学方面。」

    「自行车已成雏形,後续的三轮车、四轮马车等也在研究当中。」

    「只是那四轮马车也卡在一个地方一一转向不便。工匠们正在研究,看看要以何种机械解此问题。」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至於声学。」

    「则是安排了声音速度的测试。」

    「目前第一次测出来,是一秒大约0.6里。但还需要再做多次测验,剔除风速、温度之扰,确认无误之後,才能对外公布。」

    「而最颠覆的,莫过於电学!」

    提到这个,熊明遇的手都不自觉地挥舞了一下。

    「臣找了一堆磁铁过来,耗费工匠十余日,拉出了一堆细铜丝。」

    「组合起来,摇了半天后,那铜丝居然真的自己发热了!」

    「旁边的磁针也真的跟着偏移!」

    「若非亲眼所见,臣断不敢信!」

    「还有化学那边。」

    「则安排了一个「水泥』项目。」

    「每天拿着不同的矿物,加到石灰之中去烧制,不断验证其中的比例,看看能不能做出来。」「至於元素论,暂时还不知从何入手,只能先将已有各种造化现象一一厘定,略作整理,後面再看如何设计实验验证。」

    「天文方面。」

    熊明遇说到此处顿了一下:

    「钦天监此时历法,显然不准,需要修历。此中方案,要麽取魏文魁之法,要麽取泰西之法。两派相争许久,但目前泰西渐落下风……臣不敢私定,还需陛下决断。」

    朱由检眉头一皱,显然意识到为何会「泰西渐落下风」。这显然是受他态度的影响。对天文之事,他半懂不懂,自然不会一刀切地下令。

    「由钦天监主管,测原本历法,再定魏文魁为东局,泰西之法为西局,三者同台竞技,看谁胜出吧。」朱由检摇摇头,给了一个花钱就能解决的方案。

    熊明遇点头领命,继续往下汇报:

    「至於地理,则打算从那本泰西的《坤舆格致》的翻译入手,先整理一份诸多矿产物性的百科全书来再说。」

    「最後是绘画。」

    「找了一些画师,打算开始做素描绘画和工程制图技艺的学习和改良。务求培养出一批能画三视图、画素描的画手来。」

    「到时候,无论是用在科学记录上,还是军事地图上,都能有大用。」

    熊明遇滔滔不绝,充分展现了一位大明进士的顶级素养。

    这七八个科目,横跨多个领域,对这个时候的明朝人来说,堪称新颖。

    所涉及到的底下项目十余个,牵扯的工匠更是数百人之多,千头万绪,进度各异,繁杂无比。然而他却全都条分缕析,清晰到位,丝毫不见乱象。

    这便是顶级学术官僚的能力。

    既有仰望星空的求道之心,又有脚踏实地的行政手腕。

    这是真正的科研、行政双重人才!

    他一路汇报,待到最後的篇章,才轮到科学院的庶务部分。

    「最後则是科学院的行政司了。」

    「此司不管科研,而是做人才考选、教材编纂、项目管理、物料调配、实验演示、专利拍卖等琐事。」「若是於诸科之中,认知暂时不精,但却有心科学之人,可先到此熟悉,再看看有没有天赋可转任各科。」

    人群之中,「认知不精,却有心科学」的宋应星,听得此言後,忍不住尴尬一笑。

    他固然为这科学之道所吸引,也确实计划着这科如果不中,便要潜心编书。

    但……这不是还没开始吗?

    一个月前,他最大的精力,还是放在时文撰写和经书背诵上面的,被说一句「认知不精」,确实无法反驳。

    朱由检却没注意到宋应星尴尬的神色。

    人事组织调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的自信心已是无比充足。

    一个人才,两个人才的得到与失去,已经牵动不了他的心神。

    当然,若有一个牛顿或者钱学森冒出来,永昌帝君就是另一番嘴脸了。

    「很好!」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熊明遇,神色郑重。

    「有熊卿在此,大明科学之基,便算是立住了。」

    这评价极高,熊明遇听得胡须微颤,再次深深一揖。

    「朕没有其他问题了。」

    「放手去做,无论是缺钱、缺人,还是遇到了什麽阻力,随时递条子进宫,朕给你们撑腰。」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熊明遇,投向了身後那群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工匠。

    在这一刻,在大明科技史,华夏科技史必然浓墨重彩的一刻,却并未有什麽天地异象。

    风仍在吹,太阳暖洋洋的,在冬日里,令人格外舒适。

    所有人,等待着这位新君,例行的结尾陈词。

    就如同等待一个命定的剧本上演一般。

    朱由检开口了。

    「诸卿。」

    「但朕读春秋,见有「天道远,人道迩』之说。」

    「此事乃是说,人道之事当重於天道,生民之存亡,更要重於天地之祭祀。」

    「此话诚是至理,但朕却仍然还觉得不够。」

    他缓缓踱步。

    「古人又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天道高悬,日月星辰自行其是,雷霆雨露皆是天威。世人敬之、畏之、顺之,以为天命不可违。」说到此处,朱由检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袖袍随风鼓荡。

    「但朕以为,这天道既有常,那便有迹可循!」

    「既有迹可循,那便有法可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这风雷雨电,这金石草木,既在天地之间,便当为人所用!」

    「所谓格物,非是枯坐冥想,求那虚无缥缈的心性之理。」

    「而是要拆解这天道!」

    「要把那天上的雷霆抓下来,看看它为何发光!要把那地下的顽石剖开来,看看它因何成形!要把那风雨的来去算清楚,看看它何时降临!」

    朱由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语气慷锵。

    「荀子有云: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这,便是朕要诸卿做的事!」

    「莫要再做什麽顺天应命的腐儒,去做那制天命而用之的狂徒!」

    「去把这天道,拆解得明明白白,用得彻彻底底!」

    「让这日月为大明更始,让这风雷为万民效力!」

    「去推开那从来未有人见过的真理之门!」

    「去走出这从未有人走过的超胜之路!」

    朱由检语气陡然一收,面向众人。

    终於一字一顿地,丢出了他四个月前那个问题的终极答案:

    「只有做到这样,才能称得上是……」

    「此世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