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科排第一,讲的是粮食,是为了解决大明的根本危机。
金科排第二,讲的是军器、运输,是为了应对辽东的阶段危机,并寻求物资调度效率升级的可能。那接着往下第三个最重要的是什麽呢?
一当然是保命了!
这大明安危,如今根本就系於朱由检一身。
如果他现在死了,大概率就是福王系上台,到那个时候,新政会留存多少,实在是不容乐观。甚至再惨一点,是不是福王还不一定,说不得大明的文臣们要顶着即将到来的饥荒,先好好争论一番大统归属。
所以,穿越到现在为止。
朱由检一次宫也没出过,吃食居住都是小心无比。
什麽下江南之类的,更是暂时不敢去想。
实在是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丝毫放不下心来。
熊明遇上前一步:
「接下来要汇报的乃是医科,由太医院院使傅懋光,负责汇报。」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老者从人群中稳步走出。
一大明官府袍色虽有定制,其实早已荒废。
日常里,只要不是大朝会,官员们都是爱穿什麽颜色就穿什麽颜色。
开会时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其实煞是好看。
朱由检作为现代人,自然也是乐见其成,根本懒得去改。
(附图,万历日讲,蓝色、黄色、褐色、深绿浅绿都有。这是常服,服色无所谓。如果严肃祭祀,还会全都穿青黑色的素服。)
此人虽已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鬟铄,行走间步伐沉稳,毫无老态。
他来到队列前面,整衣肃拜:
「臣傅懋光,执掌太医院,兼领科学院医科之事。」
「这二者中,理论与实践不可偏废,是故臣便斗胆汇总,一并向陛下呈报。」
朱由检看着这位理论上,医死了天启的太医院使,心中却无甚芥蒂。
阴谋论者,最喜欢做的,就是将两件事直接联系在一起。然後只选取有利证据,忽视不利证据。泰昌之死如此,天启之死也是如此。
肚子痛了,那麽一定是昨天那个饭店的错。
完全无视:当天他还喝了冰饮料、吃了外卖;最近熬夜、受凉、肠胃本来就弱;其他人吃了同样的饭都没事等等可能。
但他们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在明朝这样的规格体制之下,皇帝捏不死所谓文官集团,难道还捏不死一个太医吗?
不,他们当然没忽略。
所以在这种阴谋语境下,历史上的崇祯就自然变成天启之死的获利者,是与东林一起保下这位傅太医的邪恶皇帝了。
嗬,他要真是阴谋主使,事成之後立刻就要下手除去此人,安能容他蹦鞑到现在。
这个世间,只有死人才是最能保守机密的。
因此,与其相信这里面有阴谋,朱由检更愿意相信这是如今医官制度导致的技术水平不够。一就像4+4规培一样,两个字,纯菜!
傅懋光朗声道:
「按之前御前会议讨论,永昌元年中,医科与太医院所领之事有七。」
「其一,曰医官重考。」
提到这四个字,傅懋光原本平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
「过往太医院,考核不严,滥竽充数之人不知凡几,甚至有通过捐纳,得任吏目者,竟也敢妄称国手,胆敢给宫中贵人开方!」
「正月之後,太医院上下,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重考医术,重新定选。」
「其中无能者汰!捐银得官之人,若考核无能,便另造别册,只发俸禄,不许任事!一年後再考不过,即行革除!」
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话,朱由检满意点头。
大明的捐纳制度,推行多年,慢慢已变成一个常规的财政操作了。
到了如今,已然是连太医院、钦天监这种纯粹的技术衙门,也可以开纳了。
这就好比後世有人花钱买了个主任医师的头衔,然後真敢拿着手术刀上台给人开膛破肚一样荒谬。前些日子,户部讨论如何应对明年五百多万的财政缺口时,提出的方案之中,就有「扩大捐纳」这一条,当时就被朱由检给部分否决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卖官,或者卖爵位。
但他倾向於量小额大,一次性做大买卖。
这样一方面拿到钱,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把能掏出大钱的地方豪强、巨贾拉到皇家的战车上来,形成利益共同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量大额小,把官帽子搞成了菜市场的烂白菜。
而且量大额小就算了,居然还产生了「内部竞争」!
捐纳银,最主要的去向就是工部、户部这两个用钱大户。
户部开纳,一开始额高量少,一个监生的名额要四百两,收入每年有三四十万两。
结果工部接了三大工的活计,缺钱後也跟着开纳!
而且工部更狠,不仅可捐的范围更广,要求的银子成色更低,甚至还搞起了「降价促销」。这一搞,导致各路想买官的土财主纷纷舍弃户部,转而投向工部。
户部的收入瞬间暴跌到十余万两。
户部一看不行,这是要断我的财路啊!於是也跟着降价……
一个监生的价格现在不要四百两,只要三百九十两!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朱由检本来是想慢慢将翰林院废掉的,但越用,发现这个部门是越来越顺手。
各种国朝制度的渊源梳理、各种专项事务的整理汇报,让他学习的速度大大提高。
到如今,原本的日讲、经筵,已经统一变成这种「专项业务学习会」,十日一次。
一开始大臣们还劝谏要多开日讲,但参加过几次这种高强度的学习会後,就不说什麽了。
就是在这场上个月举办的《关於纳捐制度的梳理学习会》中,朱由检才了解到上述的捐纳现状。最後纳捐一事,被定为一岁之中,户部开七月,工部开三月。
并会随时根据实际需求调整为五五、四六等比例。
朱由检学习完整个前因後果後,也是无奈。
只能先把这事甩给了官治组,让他们好好根据「额大量小」的思路,重新定个捐纳条例出来。实在不行,拍卖「与永昌帝共进午餐」的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只要给钱,朕陪你吃顿饭又何妨?
你要是捐一百万两,朕给你夹菜都行!
当然,最好不要这麽赤裸裸,可以包装为「接见义民」,「赐宴义民」这类说法。
思绪拉回,傅懋光的声音继续在广场上回荡:
「其二,乃是召集天下医师。」
「这事,要先以「显微镜』为诱。」
说到「显微镜」三个字,傅懋光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臣已将先期所发现的刺菌、球菌、毛毛菌等微观之物,绘制成精细图谱,发给了《大明时报》阮主编,并约好了版面。」
「细菌之事,也会专门撰文说明一此乃微观世界之真容,乃万病之源头!」
「等此事发酵一阵,稍有眉目以後,便会紧跟着发布修撰《大明医典》的召集令。」
「正是要以显微镜之所得,重定天下医理!重修本草,重订方剂!」
说到此处,傅懋光忍不住也是激动热切,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哪怕京师贵胄众多,论医生质量,也是远不如应天府。
毕竟江南地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文风鼎盛,名医辈出。
而太医院中医生的质量,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连京师民间的名医都不如。
然而,要想补充名医,单纯靠砸钱,却不是好方案。
大明许多名医,一部分来自世家,另一部分却是儒生转行,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们在本地有着巨大威望和人脉,深受乡绅百姓爱戴,收入最厉害的,甚至能达到每诊百金的级别。这些人,不缺钱,缺的是「名」,缺的是「道」。
所以,只能诱之以真理,诱之以千古留名的机会。
当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前,当「细菌致病」的理论冲击他们固有的认知时,没有哪个真正的医者能抵挡住这种探究真理的诱惑。
「其三,则是妇人一科,改为妇、产二科。」
傅懋光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其中产科,由张太后与周皇后亲自挂帅主掌。」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众人顿时一片譁然,但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一时间却不知作何表态。
讲什麽妇人不可抛头露面?讲什麽皇室贵胄不可沾污?
他们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皇帝要说什麽。
那必定是要将马皇后拉出来说事的……
属实是讲了也白讲。
朱由检却不在乎他们的态度。
产科这件事,是一定要强力推行,并大张旗鼓推行的。
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朱由检的後宫能开枝散叶,为了大明太子的健康出生。
另一方面,这也是朱由检的一步大棋。
他是打算利用这项技术获得巨大的民间威望,并进一步团结人心。
在这个难产就是「鬼门关」的年代,当接生成功率从五成变成九成的那一刻,整个天下再无人会质疑「科学」的魅力。
科学的发展将再也无法阻挡。
这是热气球、自行车、水泥、蒸汽机等其他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威力。
再没有比「接生」辐射人群更广,实现难度更低,人心价值更大的技术了。
哪怕这一项技术,必定催动人口暴增,实实在在地,又会将大明往悬崖边推了一把。
但在此时此刻,这是仁政,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仁政。
朱由检一定会顶着所有压力,硬生生将这件事情推出成果来。
反对声浪越大,他最终收获的威望也就越大。
傅懋光同样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往下念道:
「其四,痘疫一科,将专做天花一事改良。」
「人痘之术,将汇集名医研讨,陛下所言「牛痘』一事,也会即刻开展研究。」
天花牛痘这个安排,就没什麽强烈的政治意义了。
毕竟天花是一种「流行病」,是有爆发周期的。
大部分地区,明知有人痘之术,也不会接种。
只有等到痘症爆发,各处士绅乡民才纷纷求取人痘来种。
甚至有奸邪狡诈之徒,以无用之粉,冒充良种。
生民接种之後,自以为无事,却挡不过真正天花的屠杀。
至於人痘之术,其实就是利用出痘之人的痘痂进行反覆去毒。
在当下,其实已经非常发达。
甲得痘,取其痂和水磨粉,给乙用。
乙得痘之痂,再给丙。丙再给丁。
以此类推,反覆去毒之下,种痘的存活率已经可以到百分之九十九了。
但,万一朱由检是那百分之一呢?
万一未来的太子是那百分之一呢?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朱由检为此甚至破例直接施展了「大预言术」,直接点出了「牛痘」这个方向。
至於为什麽是牛痘,而不是马痘、羊痘、猴痘,那就不解释了,让太医们去猜吧。
甚至如果大明的牛不可用,那就远渡重洋,耗费万金,也要从欧洲把各种奶牛搜罗回来一一尝试。在保命这件事情上,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
傅懋光继续往下:
「其五,外科,将专做解剖一事。已和刑部初步知会,将大恶之人遗体留存,以作此用。」听到「解剖」二字,不少官员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之乃是大不孝。
解剖死人,这听起来终究有些令人不适。
朱由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起解剖这事,他本来也以为会遇到很大的反对声浪。
甚至还想着这个事情是不是要缓一缓再说,别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蛋。
结果前几日召集太医院的医生们一聊。
这群平日里看起来温吞吞的老中医们,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一个个两眼放光。
傅懋光更是直接搬出了老祖宗的经典:
「陛下,《黄帝内经·灵枢》有云:*「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老祖宗早就说过,死後是可以解剖来看看里面到底长什麽样的!」
好一个万物皆可老祖宗啊!
再然後,更有医生献宝似的递上来一副图。
朱由检一看,那是宋朝老祖宗干过的事一一《存真图》。
(附图,我这迷人的老祖宗啊……怎麽什麽都会)
图中五脏六腑,描绘得虽然不如现代解剖学精准,方位、尺寸也有些奇怪,但已然具备了雏形。那上面的标点、划线、标注,更是後世制图时经典的标注之法!
既然没有专业上的阻力,那还等什麽?
开剖!开剖!
虽然朱由检自己也不明白解剖对医学的意义。
但肯定是有意义的!不然後世何至於大体老师那麽珍贵?
剖一个没帮助,多剖几个,肯定会有收获的。
现在先用死刑重犯练手。
等他威望再高一些,能修改「纳银赎罪」这条法律後。
(注:就是因为这个条例,朱由检现在基本不杀贪官,只抄家坐赃。)
那些罪有应得的贪官污吏,自然会成为解剖教学用的大体老师,为大明的医学事业做出他们此生唯一的贡献。
傅懋光继续汇报:
「其六,隆庆时废除的金镞一科重立,并派人往辽东延请医师。」
这一条倒没什麽特别的。
边镇之地难熬,是故医师稀少。
而军中专治创伤的医师,就更是水平参差不齐了。
过往之中,经常有诸多边镇总兵,为此上疏请求朝廷派遣医师。
而太医院的医生,出外差去边疆治理疫病也是职责之一。
例如这位太医院院使傅懋光,年轻时就曾经去过辽东治理时疫,是个真正见过血、见过生死的医生。显微镜发明以後,细菌、微生物概念科普下去。
再把消毒、卫生等知识普及下去,军士伤残的得救率应该就会大大提升了。
至於锯大腿的工具要不要改进,有没有什麽麻药可用,金疮药能不能改进,那就不是朱由检能指导的事情了。
毕竞……他前世生物只有23分。
傅懋光合上奏疏,汇报最後一项看似最不起眼,实则影响最为深远的内容:
「其七,陛下所说《赤脚郎中手册》,颇有道理。」
「此事医理甚简,但却要摸清地方常见病症,并给出简单、廉价、有效的救治方式。」
「其实是「实』远胜於「道』了。」
「臣等会在北直隶之中,先行查调,汇总摸清常见病症後,再撰写草案,下放乡村试行。」朱由检点点头,开口道:
「医道之事,朕也不懂。倒不必将朕给出的方向作为金科玉律。」
「凡事,以对照、以数据为准即可。」
「一法之推,其有效无效,不以圣人道理而论,不以祖宗之法而论,就以数据为论。」
「做好数据的收集、统计工作就好了。」
傅懋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领命。
「臣,遵旨!」
「「人地之争』一说中的数据统计办法,对诸太医,均有启发。」
「之前陛下所举的,根据数据来推导瘟疫来源的例子,太医院上下也都认真学习了。」
「那双盲测试的规矩,虽然繁琐,但太医院也会认真执行。」
「此番做事,必定以实为据,以数为据。」
朱由检看着退下的傅懋光,目光幽深。
中医传承数千年,至少在这个时代,是远远领先其他文明的医术的。
要知道十几年後出生的英国国王查理二世,那位所谓的「快活王」。
到清朝时,他生病时享受的还是放血、催吐、灌肠、火燎等一系列令人头皮发麻的顶尖欧洲医疗服务。朱由检也不是什麽中医派、西医派。
反正要用科学方法来研究、改进。
有提升就坚持,无有提升就改进。
在这没有西医冲击的年代,中医没什麽坚守传统的对抗必要,也没有什麽门户之见,自然而然会走出一条最优的道路来的。
事实上中医本身就在不断改进当中。
分科的不断细化是一个例子。
将原有的祝由、禁书科废除,也是一个例子。
当然,这样的科目划分仍然不够,但朱由检相信他自己会发展好的。
上至皇帝,下至黎民。
在无常的性命面前,人人都是最虔诚的实用主义者。
(附图,官方医科从元代到隆庆五年的变化。这是太医院分科,民间接近但肯定不完全一样。)(为啥按摩科没有了,是大明皇帝不喜欢按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