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升,想再试试科举途径,搏一搏鱼跃龙门的机会。
不行就参加吏部铨选,争取下放到北直或北方四省做个县丞或教谕,跟上新政的列车。
宋应星,却选择了科学途径,并通过了笔试、面试,来到了科学院。
希望参与到这场另辟蹊径的超胜之中。
然而在他们眼中造势凶猛、规格严密的所谓科学院。
却只是朱由检基於当下情况、资源、人才,勉强拉扯出来的班子而已。
广场之上,熊明遇开始汇报:
「科学院之理念,开设之初,陛下便已定下。」
「正是取自《朱子行状》之中,「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十二字。」
这便是如今的科学了。
朱由检用这名字不经意地去蹭「科举」的流量,又故意攀扯引用朱熹的话来定理念,都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潜在的反对声浪罢了。
熊明遇话语不停。
「在穷理上,是如光学、气学这般,推理而求,去得天地之根本道理。」
「在践实上,是如千里镜、气压井这般,将所求道理切实转化为对国有用之造化。」
熊明遇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此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偏废。」
「有的事物,其理不得,造物便不得,正如千里镜、气压井一般。若不能得道,终究不得其门而入。」「有的事物,其造物早已有之,其理却模糊不明,正如农学、医学一般。」
「有监於此,科学院如今下设各科的侧重,便各有不同。」
说到此处,他依照新政推行以来的工作模式,退後一步,将舞台让了出来。
「王博士,你来说说,农科之事吧。」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队列之中,一名花甲老人排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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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须发皆白,但精神鬟铄,正是理藩院总理大臣王象干……
的三弟,王象晋。
此人,六十六岁的年纪,在此时已算高寿。
他四十四岁中进士,仕途却不温不火。
或许是家族避祸的智慧,亦或是看透了官场的沉浮,又或者单纯是志不在此。
他在登科之後,做官的日子屈指可数,反而在山东新城老家种了近二十年的田。
二十年!
只种了三个多月菠菜的朱由检,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个生瓜蛋子。
一份《二如亭群芳谱》,洋洋洒洒,涵盖了十二类农作物的种植之法。
虽名曰「群芳」,却不仅仅是花卉之事,而是将传统农事摸了个通透。
就连刚刚传入大明的番薯,书中都详细记载了压条繁殖之法。
这样一位有背景、有资历、更有经验的老人掌管农科,朱由检是十分放心的。
王象晋并未因年迈而显出半分颓态。
或许是种了太久田,他皮肤黝黑,声音洪亮如锺:
「老臣领农科之事,当务之急,唯有四字一提高亩产。」
「天下之中,北方缺粮甚於南方。」
「是故,应当先整理华北两年三作之制,再图江南一年两作之制。」
根据京中粗浅的调研,当下南直隶地区一年两熟制同样没有广泛普及。
只有少数地区,少数农夫进行着春花-水稻的一年两作。(注:所谓春花,泛指小麦或油菜等春天开花的作物)
王象晋侧过身来,指向其中一人。
「华北两年三作,先推目前已有初步实践的冬小麦、大豆、栗米轮作。」
「同时择地,分批试点尝试冬小麦、玉米、高粱的轮作可能。」
「此事,由耿博士具体负责。」
随着王象晋的话音落下,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应声出列。
正是天启五年的进士,苦求北直隶知县一职而不得的耿荫楼。
此刻,他脸上洋溢着热切,心中满是终於踏入新政的狂喜。
「回禀陛下,此事臣已着手在做。」
耿荫楼的声音微微颤抖,却难掩其中的兴奋。
「臣搜寻了一些京畿老农,又托锦衣卫田都督,沿着电台线路找了一些有此中经验的农头来问询。」「开春之後,麦豆粟轮作的农作指导便能先行出具,下发各县。」
「至於小麦、玉米、高粱这一项,大规模推广,则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朱由检温言认可:
「耿博士的履历,还有当初考选时呈上的《亲田法》草稿,朕都亲自看过了。」
「待到明年开春,朕将宫里的菠菜收了之後,定要仿造着试一试此法。到时候,还需耿博士好好指点一番。」
耿荫楼闻言,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拱手:
「臣不敢政……陛下天纵圣质,臣不敢说指点,只敢说探讨……探讨一二。」
所谓的《亲田法》,乃是耿荫楼在山东临淄县任上所创。
此法,需要将田地分为五份,每年轮流深耕整治其中一份,用肥去卤治水,以此循环,逐渐实现全部田地的地力提升。
据其实践,能将亩产从六斗提升至一石五斗,成效惊人。
这法子颇有些轮耕的意味,却又并非完全休耕,更像是一种精细化的田间管理与项目管理。再加上他有着知县的亲民经验,来做这套种方法的整理和推广,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王象晋静静地等两人说完,这才继续开口。
「至於陛下所提土豆、番薯、玉米三物,目前倒是有些问题。」
「其中番薯,臣是亲眼见过,也亲自种过的。但此物只能救荒、零碎耕种,切不可大面积铺开作为正粮。」
「以其多吃胀气,又难以储存之故。」
「虽然可将其晾晒为干,但所得其实又较稻米不如了。」
「至於玉米此物,臣过往见过此物,却还未亲自种过,待明年招徕好手,亲自试种之後,再着力推广较为合适。」
「土豆与玉米类似,臣也未种过。过往只知晓此物甚为珍贵,却不知其竟能高产至此,同样也是要试过再说。」
「以上这三桩事,都将由老臣亲领,撰写栽种农书,推广各省。」
说到这里,王象晋略一犹豫,还是正色补充道:
「但天下阴阳平衡,以臣一生之经验,实在无有凭空便能高产之事。」
「玉米、土豆臣不敢妄言,但番薯之高产,极耗地力。」
「若要兴作此类事务,肥料之事也要配套而做才可,否则便是竭泽而渔。」
「纵使一年能得高产,但代价就是该地数年之欠收。」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年纪大了,王象晋对前途没什麽追求,说话反而十分踏实。
这种性格,恰好就是朱由检最放心的类型。
「王卿这种眼见为实的态度,朕很认可。」
「农业之事,关乎国本,不可盲动,更不可胡乱以令压之。」
「中枢之策若败,不过是倒霉几个官员的仕途;但若地方百姓因此受损,丧却的便是一年的生计,甚至是身家性命。」
「这些作物,王卿慢慢来,慢慢试即可。先推番薯,再推土豆、玉米,这个节奏是很合适的。朕很认同「至於肥料之理,朕也明白。朕不会抱有太夸张的幻想,更不会以此苛求你们。」
「能增产多少,又要增加多少人工、肥料、种子,一切都要仔细计算,据实来报即可。」
「农夫虽多不识字,但这桩事情,我们若帮他们算得明白,终究能减少几分推广阻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时明:
「高伴伴,开春清理皇庄之後,在京城附近拨出一些上好的田地,专门留给农科做试验之用。」「无论王卿索要何处,抑或索要何等田地,只要王卿开口,无有不许。」
高时明连忙拱手接令:「奴婢遵旨,回头便与王博士细细核对。」
农事交代完毕,朱由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其实他自己有一本私藏的小册子。
上面用英文、火星文、拚音夹杂记录了许多他还记得的知识碎片。
其中,自然也有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但他当时不喜欢生物,最後只考了23分,这才去学文科。
所以到现下,就只记得什麽「显性基因」、「隐性基因」,还有满纸的「Aa」、「Bb」之类的东西。一对了,还记住了课本上那个健身肌肉女。
这些极度零散、不成体系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恐怕只能用来做超级模糊的方向性引导了。
更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目前陆陆续续汇总上来的各地调查报告来看,北直隶的数据虽有些许水分,但大体可信。在这个基础上,仅靠两年三作制的推广,以及番薯、玉米、土豆的辅助,就能在数年内猛增一波亩产,缓解即将到来的饥荒。
至於孟德尔那套杂交育种的理论,还是後面再做比较合适。
眼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所以在农业之事上,朱由检实际上是以「实」为主,却不那麽在乎「理」的推进。
毕竞科学的方向,终究也是要服务於政治的方向。
一至少数年之内,都是如此。
农科之事说完,熊明遇继续点名。
「陛下,第二事乃是金科之事。」
「负责人乃是茅博士。」
队列中,一名青年官员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
正是茅元仪。
此人出身江南,家中巨富,却不爱金银,独爱兵事。
未中举人,凭藉一部自费刊刻的《武备志》,被举荐到孙承宗幕府中,後来又逐步积功升为赞画、翰林院待诏。
秘书处考选时,他先是写辽东战略,未通过;再写练兵之法,仍未通过;最後写了军器改革,这才拿了五圈评价。
那本《武备志》分兵诀评、战略考、阵练制、军资乘、占度载五卷,洋洋洒洒两百万字,堪称当代的军事百科全书。
但这书,朱由检到现在都没读完。
或者说,他懒得读了。
这个时代的兵书,总有一个通病一一好追古,喜驳杂。
翻开来看,满篇都是古人如此说,古人那样说,却缺乏很多真正实在的数据。
比起读这书,朱由检更喜欢去读军事组为了完善兵棋推演逐渐收集起来的数据。
例如骑兵在不同情况下的行进速率;例如步兵每日用於行军时间长度,如果不按时紮营对第二日战斗力的影响;例如马匹强行军的速度,以及之後的倒死率;例如骑兵突进切进斥候线时,留给主帅的反应时间。等等等等……
兵者诡道也,诚如是。
但太多文人,因为这诡道太容易讨论,太容易入门,硬是把军事科学变成了人文科学。
这朱由检就受不了了。
朱由检之所以选中茅元仪,并非因为那部《武备志》,而是看重他有过前线经验。
比起後世闻名,发明燧发枪的毕懋康,至少这人好歹实实在在去过辽东。
茅元仪在秘书处呆过数月,回话干练简洁:
「金科管冶铁、造器之事。」
「其中所涉技术可用於农事、商业等领域,但当务之急还是围绕辽事展开。」
「目前分列盔甲、火枪、大炮、运输四项。」
「其中盔甲、火枪、大炮,将与秘书处军事组、蓟辽督师处联动。精简装备,革新兵器。」「运输之事,则与工部联动。现正计划在房山到京师之间,试拉一条马拉轨道尝试运煤,看看提升能有几何。」
「若此事真如前期木匠所做模型那般高效,那麽下一步便要直接拉一条天津到榆关的线路。」朱由检点点头,面色平静,心中却不太放心。
他的不安,并非来自於茅元仪的汇报,而是来自於各方面信息逐渐汇总後,对後金军事方面的洞察。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後金或许只是一群野蛮的鞑虏,不开化,不聪明,纯以野蛮致胜。
但梳理汇总起来的信息陈列开後,却让朱由检与众位大臣悚然而惊。
起初,建州女真不过是渔猎部落,养马极少。
与大明的互市中,他们输出人参、皮毛,换回耕牛、布匹和铁器。
那时的後金,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是少数的决定性力量。
哪怕到後金征伐叶赫部之时,叶赫给王象乾的回复也都是:「奴畏我骑,我畏奴步」。
纵使後金统一女真诸部後,骑兵上的弱势,仍然是他们的一个固有缺陷。
然而,後金的进化很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