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正文 第三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劲敌出现,迎战与合作
一夜荒唐到天明。张建川还没有起床,就看到床头柜边上熬好的红枣枸杞银耳羹,尝了一口,温热适度,便一口喝了个干净,这才起身洗漱。洗漱完毕,进了厨房。厨房里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的许初蕊...张建川把设计图仔细折好,夹进案头那本《中国饮料工业年鉴》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汉州四月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带,像一排排未写完的横线。他没急着起身,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却只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并未点燃——这习惯是去年底开始的,烟盒常备,火机闲置,仿佛只是留个念想,提醒自己还有那么点旧日烟火气。覃燕珊起身时顺手把桌角那叠《汉州日报》往里推了推,头版赫然是“我市与港资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配图里分管副市长正与一位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握手,那人眉骨高,眼神沉静,张建川认得,是百富勤驻内地代表林仲文。报纸边角还印着一行小字:“益丰集团作为本地民企代表列席签约仪式”。他没多看,只把报纸往下一压,盖住了那行字。杨振华和徐远珊刚出门不久,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一条缝。不是敲门,是用肩胛骨顶开的——范哲枝探进半张脸,头发被风吹得略乱,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带勒得左肩衣服微微凹陷。“张总,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建川抬眼:“百富勤的证明?”“不光是证明。”范哲枝跨进来,反手关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A4纸。最上面是三份加盖红章的英文函件,纸张厚实,油墨泛着微光;中间夹着两本硬壳册子,封皮烫金,分别是《Highland Capital Annual Report 1993》和《man Stanley Asia-Pacific Equity Review1994》;最底下是一张薄薄的铜版纸,正面印着香港联合交易所徽标,背面是手写体中文:“兹确认,益丰集团(Yifeng Group)已获准列入本所‘拟上市企业观察名单’(observation List for IPo Eligibility),相关尽职调查程序已于1994年3月28日启动。——香港联合交易所上市科,1994年4月5日。”张建川没伸手去碰,只盯着那枚徽标看了三秒。徽标下方一行小字:“Established 1986”。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罗浮山脚下那个冻雨绵绵的傍晚,宋茂林蹲在泥水里检查新打的深井取水口,裤脚沾满黑泥,回头冲他喊:“张总,水温十八度三,恒定!比加林山还稳!”那时他心里想的是水源,是产能,是怡宝会不会突然杀进粤北。没人想到半年后,这份来自香港的薄纸会比罗浮山的泉水更沉。“林仲文说,观察名单不是保证,但进了名单,等于在港交所的系统里挂了号。”范哲枝抽出一支笔,在铜版纸空白处划了条横线,“您看这儿——‘尽职调查启动’,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调阅我们所有银行流水、土地证、环评批复、甚至去年在嘉大招聘的每一份简历存档。这不是走形式,张总,是真刀真枪地查。”张建川终于伸手,指尖拂过那行手写字。墨迹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钢笔尖在铜版纸上微微打滑留下的痕迹。他问:“他们查到什么了?”“查到我们在汉师大招的三十一个学生,全部签了五年服务协议,其中二十七人已分配到各水厂一线;查到覃燕山泉项目所有环评报告,连县环保局盖章时用的印泥批次都核对了;还查到……”范哲枝顿了顿,声音更低,“查到苏芩女士去年十一月从益丰财务部离职,当日即注销工牌,工资结清,无任何纠纷记录。”空气静了一瞬。窗外一只白头鹎扑棱棱撞上玻璃,又迅疾飞走,只留下浅浅一道水痕。张建川没抬头,只把那张铜版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个“水”字。笔尖用力,纸背微微凸起。“继续查。”他说,“查她现在在哪,做什么,住哪儿。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一件事——如果华东市场铺开后,怡宝那边突然放出风声,说益丰高管团队不稳,核心人员频繁流失,我们怎么回?”范哲枝没应声,只把帆布包重新拉好,转身时脚步很轻。门合拢前,他忽然停住:“张总,苏芩上个月在沪东大学旁听环境工程硕士课程,登记用的是真名。课表我抄了一份。”他没回头,只把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压在烟盒旁边,纸角露出几行铅笔字:《地下水污染动力学》《饮用水消毒副产物控制》《ISo9002质量体系内审实务》。张建川没立刻去看。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歪斜的钢笔字:“92.7.15,民丰厂废弃锅炉房改造方案——张建川”。后面密密麻麻记着管道走向、蒸汽压力值、甚至某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焊工老李抽烟把安全阀熏黑了的琐事。翻到中间,字迹渐渐工整,夹着几张手绘的灌装线草图;再往后,出现更多名字:宋茂林、徐远珊、陈卫东……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简短评语:“茂林,懂设备,惜言语”“远珊,心细,敢扛事”“卫东,善谋,稍躁”。最后几页空白,他提笔,在“苏芩”二字后写下:“93.11.22,离职。原因:母病重需陪护。已批假三个月,未归。主动解约。”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第二行:“94.4.11,沪东大学。环境工程。非学历进修。”他合上本子,把便签纸压在本子封面上。窗外阳光移了位置,那道光影带正缓缓爬过烟盒,覆住半截未点燃的香烟。下午两点十七分,杨振华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音里有山风呼啸。“张总,覃燕山泉厂区刚转完。水源保护区扩界碑立好了,新聘的六个巡护员正在试岗,都是退伍兵,腰杆笔直,说话带股山里的松脂味。”他顿了顿,“严雪电器那边也看了,新生产线调试顺利,褚德辉说第一批饮水机下月底就能下线,外壳模具是按您要求,做了哑光磨砂处理,不反光,摸着像块温润的鹅卵石。”张建川“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资料。他忽然问:“巡护员工资多少?”“每月三百二十块,管吃住,另加五十块山区补贴。比县里护林员高八十块。”“再加一百。”张建川说,“让王县长知道,这笔钱益丰出,不走财政拨款。另外,每人配一部摩托罗拉传呼机,号码统一登记在徐远珊名下。告诉巡护员,看见生人靠近水源五十米内,立刻呼徐远珊,她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杨振华笑了:“明白。这是给徐远珊树威信呢。”“不。”张建川望着窗外,远处山峦轮廓被暮色晕染得柔和,“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一件事——覃燕山泉的每一滴水,不是流进桶里就完了。它得有人用眼睛盯着,用脚丈量,用心焐热。苏芩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水没有记忆,但人有。我们得让水记住,谁在替它守门。”挂断电话,他拿起那支未点燃的烟,凑近鼻端嗅了嗅。烟草气息微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山泉般的清冽。这味道他熟悉——去年在罗浮山试水时,宋茂林递给他喝的第一口原水,就是这个味。他推开窗。晚风裹着青草与湿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动案头那张商标设计图。淡蓝色底色上,那滴跃起的水珠仿佛真的在晃动,折射出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汉州市区方向,一束强光刺破暮霭——那是新落成的电视塔灯光,据说今晚将首次试播,信号覆盖整个汉川盆地。张建川没关窗。他回到桌前,翻开《中国饮料工业年鉴》,翻到“全国矿泉水企业名录”那一页。手指划过一行行铅字:崂山、娃哈哈、乐百氏、农夫山泉……在“农夫山泉”名字下方,他用铅笔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旁边空白处,他写下四个字:“千岛湖畔”。笔尖停顿。他想起今早简玉梅汇报时提到的事:浙江千岛湖畔新发现一处优质深层岩溶水,日涌水量超八千吨,水质检测报告显示锶、偏硅酸含量均达国标优级,且无任何工业污染史。当地正招商,但因交通闭塞、配套匮乏,至今无人问津。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汉州城灯火如星子般次第亮起,而远处山影苍茫,沉默如铁。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奔忙,像极了覃燕山泉那眼深井——不断向下凿,凿开坚硬岩层,凿出滚烫的岩浆,也凿出幽暗的裂缝。可真正的活水,从来不在最深的黑暗里,而在光与暗交汇的临界线上。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卫东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华东首战,定于五月十日。”张建川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回复:“带瓶覃燕山泉去。告诉上海客户,这水,是从我们自己的山里长出来的。”发完,他转身走向文件柜,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证书——汉川省首届“青年企业家创业奖”。颁证日期是93年12月26日,证书内页照片上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笑容却亮得惊人。他没取出证书,只轻轻抚过那行烫金的颁奖单位名称:“汉川省人民政府”。指尖触到证书边缘一处细微的凸起——那是去年某次暴雨后,文件柜渗水,证书受潮起皱,又被他用熨斗小心熨平留下的印痕。窗外,第一颗星悄然亮起,清冷,固执,穿透渐浓的夜色。张建川关掉台灯。黑暗温柔漫溢,唯有窗外星光,无声洒落案头,静静覆盖在那张淡蓝色的商标设计图上。水滴晶莹,仿佛正从幽暗里缓缓升起,奔赴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