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特殊出诊
苏黑虎呆住了,他久久凝视着照片上黄飞鸿威严的坐像,布满老茧的手指不禁微微发颤。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年轻人。“你......究竟是谁?”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问道:“老前辈,您可识得......梅县梁宽?”苏黑虎闻言眉心一蹙:“那个拜在飞鸿座下的弟子?”“正是。”年轻人点头,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梁宽师父原是梅县西街口打铁铺的学徒,与我父亲郭尤盛同乡同村,是自小长大的交情。”“当时我父亲是隔壁木匠铺的伙计,两家铺子门对门,共用一口水井。”“梁宽师傅性子烈,我父亲脾气柔,两人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缘,常常是梁师父打好了锄头镰刀,我父亲就替他配上木柄,一块儿送去墟市上卖。”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起几分沙哑的酸楚:“大清同治七年六月初三,我父亲去码头送一批定制的木箱,与地痞谢荣起了争执,结果被对方失手推下货堆,后脑撞在石阶上......人当场就没了。”“那年我八岁,正蹲在墙角箩筐后面等我爹下工,眼睁睁看着......”年轻人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继续:“梁师父当时才二十岁,闻讯就从铁匠铺提了口板斧,冲到码头来,红了眼要和谢荣拼命。”“可即便梁师父身强力壮,也架不住对方人多,他背上被砍了好多刀,浑身是血。”“眼看要丧命的时候,他索性大喊,自己是黄飞鸿的徒弟??其实那时他连黄师公的面都没见过,只是慕名已久,然而没想到这一喊,真把谢荣吓退了。”苏黑虎静静听着,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不忍之色。再怎么说,他毕竟年事已高,自己吃够了人间苦,几十年的风霜雨雪熬打过来,心肠早就软了,最听不得这般人间惨剧。老人难以想象,一个孩子蜷缩在箩筐后,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眼前,该是何等滋味,那份恐惧和绝望,怕是一辈子都会刻进骨头里......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造孽啊......”不等他把话说完,年轻人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那孩子,就是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心绪,而后缓缓续道:“后来此事传到了黄师公耳中,那时他老人家,已是咱岭南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黄师公知道后,非但没有责问梁师父冒他名号,反感念他重情重义,破例收入门下为徒。”“而梁师父在拜入师门后,见我成了孤儿,便认我做义子。我十四岁起,他开始传授我洪拳根基,说'你爹不在了,我教你防身的本事,不能再让人欺负了去。”“只可惜啊。”苏黑虎叹息:“梁宽那孩子,走得太早......”“同治十二年,梁师父染了肺痨,才二十五岁就去了。”郭天照眼神黯淡:“起初我想投奔黄师公,可眼见他老人家忙于宝芝林的营生,我不愿再添麻烦,索性独自闯荡。’他顿了顿,罗列起这一身武功的缘由:“在直隶,我在沧州永胜镖局做过趟子手,随船队沿京杭大运河走了三年镖,学到了八极拳的刚猛;”“在山东,我在济南府做过工,见识了北派螳螂拳的狠辣,挨过毒打也悟出过道;”“在河南,我在少林寺里住了大半年,偷看武僧练功,琢磨出天下武功出少林的根底;”“梁师父教过我正宗的洪拳分定寸,而黄师公又与佛山咏春大师陈华顺交好,所以一来二去,也学到了些咏春的摊膀伏。”“这些年走南闯北,各派拳法都嚼过几遍,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基本都是囫囵吞枣,但也明白了功夫无分南北,只在用的人。”苏黑虎点点头,细细打量他:“难怪你拳路这般驳杂,又自成一体。”“老前辈明鉴。”郭天照苦笑:“可这世道多艰,功夫再好也难糊口,今年开春我在天津码头做苦力,听说伦敦招华工修铁路,心想不如来西洋试试拳脚,闯出些名堂来。”他这番话说得坦诚:“我早知道苏老前辈在此,也听闻过广东十虎的威名,心里着实忌惮??毕竟师祖黄麒英,也是当年广州城里响当当的广东十虎。”苏黑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挥挥手,示意郭天照坐下说话。“多谢苏老前辈。”郭天照恭敬行礼,转身在苏黑虎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四十八年了......”苏黑虎斟上两杯茶,侧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岁月不饶人,我们都老了,想起当年在仁安街宝芝林,我和飞鸿还都是毛头小子呢!”郭天照听了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好奇问道:“四十八年前?那时的黄师......年纪尚不满二十吧,这么早就开馆设堂了?”苏黑虎听了连连摆手:“不是的!那时的我们,有铁桥三梁坤,海龙王周泰,飞龙僧王隐林,你的师祖无影手黄麒英,还有赞生堂的佛山先生,都聚集在吴先生门下!”当提到那段峥嵘岁月,老人眼中闪烁起无限怀念:“那是一段最好的日子,吴先生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让我见识到,在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为生民立命。”“他在短短数月间,名满广府口岸,所有人无不被他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人格折服,整个南粤武林因为有他变得一团和气,我们还和他一起,协助林则徐大人禁烟呢!”“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有个永花楼的女子芸娘,被诬陷杀了富商之子,眼瞅着就要不问斩,若非吴先生挺身而出,抽丝剥茧查明原委,亲赴衙门三审三辩,那女人就要含冤而死了!”听到这里,郭天照不禁动容:“世上竟有这般好人?那他后来......”苏黑虎的神色黯淡下去:“吴先生最后为了大义,与那英吉利鸦片贩子颠地同归于尽,而他的后人......”老人话未说尽,若有所思看向楼下人声鼎沸的仁安诊所。郭天照顺着视线望去,猛然惊觉:“是他?”“没错。”苏黑虎颔首:“他与他祖父同名,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心思机敏,全都分毫不差!连相貌也有九成相像。”郭天照不免有些愕然:“这几日来,我在《泰晤士报》上频频看到过这位吴先生的消息,他为同胞辩护,破获钻石失窃案和连环绑架案,我起初只当是位难得的奇才,没想到竟有这般深厚的家学渊源!”他手扶窗框,眼神中难掩激动:“待到改日,我定要登门拜访一二!”苏黑虎起身离去,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脚步,侧首道:“梅县梁宽是你义父,黄飞鸿就是你的师公,论起根脚,你也是我南粤武林的后人。”“既然是故人之后,开馆收徒的事,我准了。”老人徐徐走下楼梯,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从今往后,收敛收敛你的狂气,好自为之。”苏黑虎弟子簇拥中缓步下楼,郭天照站在原地,对着那道苍老挺拔的背影,深深一揖:“谢苏老伯成全。”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郭天照坚毅的脸上。他再次望向楼下的仁安诊所,眼中流淌出感慨的光芒,暗自默念了一句:“好一场两世人的缘分啊……………”其实。这个时候。吴桐,还有小姑娘孟知南,根本不在诊所里。经过那天晚上的事后,约瑟夫?李斯特这位医学泰斗,对孟知南这个东方小姑娘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格罗夫纳宫阳台上的那场无声陪伴,那份超越嫌隙的纯粹善意,在他心中久久萦绕不去。第二天,他写信给皇家医学会,以个人信誉和专业声望作担保,力荐并破格录取孟知南作为正式科班护士,进行系统培养。毕竟,在他看来,这份源于同理心的坚韧和善良,正是南丁格尔精神最纯粹的源泉,比任何技术都更加珍贵。威斯考特教授得知后深表赞同,拜耳先生也对这个安排感到非常满意,这既是一段善缘,更是老友对晚辈的提携。吴桐,连带他身边的人,正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嵌入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肌理。而在这一切悄然发生的此刻,故事的焦点,汇聚在了一辆匆匆行驶的马车里。今天凌晨五点,天还不亮,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就亲自登门,敲开了吴桐的诊所。因为孟知南去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报到,所以现在诊所里,只有吴桐一个人。“怎么是您?”吴桐讶然看着站在门外的老者,着实吃了一惊。煤气灯在李斯特教授的白发上映出一圈银光,吴桐万万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连雾气都尚未苏醒的清晨,这位声名显赫的学界巨擘,会亲自拜访自己的小诊所。他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侧身将门敞开:“您快请进。”“不进了,门口说吧。”李斯特教授站在门廊下的昏暗光线里,下意识避开吴桐探究的目光:“吴医生,您之前在格罗夫纳宫的卓越表现......已经在上流圈子里传开了。”他刻意放低语调,含糊道:“有一位......呃,一位伯爵夫人,她的女儿身体不适,特意托我来请您......去看看。”“请我?”吴桐心头蓦然一凛。他很清楚,以堂堂伯爵夫人的身份,想要请医生,大可以派管家或家仆登门,甚至只需一纸书信,就完全足够了。可眼前这位是约瑟夫?李斯特??格拉斯哥大学及伦敦国王学院外科学资深教授,外科手术消毒法奠基人,大英帝国皇家医学会的核心人物!这样头衔满身的学界巨人,竟然天还没亮,就不顾身躯老迈,亲自赶到这肮脏混乱的伦敦东区当“信使”,这事本身就透着反常。“伦敦有皇家医学会,有圣托马斯这样的顶尖医院,还有白金汉宫的宫廷御医。”吴桐凝眉,声音平静中带着审慎:“放着这些权威不用,为何偏偏需要我这个华人医生?”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白眉毛拧成个大疙瘩,眼神游移向别处,似乎在选择措辞:“那位小姐的病症......比较特殊,之前确实去过很多人,可是都....……都………………“是治不好,还是不好治?”吴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老教授。他能看出,李斯特教授的眼神里藏着犹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有话不敢说透。老人抬起眼,意味深长看了吴桐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我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好说清楚的………………”他说完这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我必须提醒您,这家伯爵和您之前见过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家族不一样,他们非常传统,甚至有些教条!”“这里面,尤其要小心伯爵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孩子的姨妈!”老教授加重语气道:“她为人格外强势,特别是现在还怀有九个月的身孕,临近产期,脾气更是暴躁不稳?你到了那里,凡事多忍让,谨慎相处,千万别硬碰硬。”吴桐听完,心头的疑云更重了。老教授这番看似提醒的话里,藏有太多语焉不详的留白。“特殊的病症”“不好说清楚”“强势的姨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统统指向共同的结论:这趟特殊出诊,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或许病症本身棘手,或许牵扯到家族秘辛,又或者.......两者兼备。吴桐没有再多说,既然老教授明显不愿再多透露,追问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他点点头,对李斯特教授说:“您稍等,我去换件衣服。”说罢,他转身回屋。不多时,再次出现在门廊时,已经换上一套整洁的深色西装,手里还多了一个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靛蓝色土布包袱。李斯特教授疑惑的看向那个布包,不禁问道:“吴医生,这里面是您的......医疗工具?”吴桐摇了摇头,随手将包袱打开一角。里面并非是什么用具器械,而是几枚红润可爱的鸡蛋,挤挤挨挨安静躺在软布里。老教授愣住了,满脸诧异:“这......您带鸡蛋做什么?”吴桐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系好,答非所问的说:“我们该出发了。”踏着满城寒雾,二人很快来到位于伦敦市中心的查令十字大街。在那里,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在路边等候多时。在李斯特教授的带领下,二人登上了这辆外观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马蹄声声,马车穿过伦敦凌晨的浓雾,碌碌离开了这里。尽管车厢十分宽敞,然而令人惊骇的是,周围四面厢壁都是实板,没有开窗,只在棚顶上留出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气孔!放眼望去,整个车厢密不透风,俨然就是一口会动的大箱子。吴桐坐在车厢内,手掌无意中轻轻拂过内壁,结果就是这一下,令他有了更震撼的发现。掌心触感一片光滑,目之所及,偌大的车厢内壁上,全然找不到一丝拼接的缝隙!这个车厢......竟然是用一整块巨大的金丝柚木,凿造而成的!吴桐在大明洪武年间任太医的时候,曾在承天门内,见识过这种高贵的木料。它并非英国本土所产,而是来自遥远的缅甸殖民地,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密如金,防水耐腐,历来是顶级贵族才有实力使用的珍稀材料。这么巨大的木料世所罕见,能将如此巨木不远万里运来伦敦,再掏空制成车厢,其耗费的人力物力,远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更透露出一种对安全与隐秘的极致追求。光线从头顶小小的气孔中漏下,在昏暗的车厢内形成一道孤寂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无声飞舞的微尘。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凭借着身体对颠簸程度的细微感知,吴桐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这辆马车的大致行进路线:这条路线很怪,起初,车轮下是伦敦街道密集而规律的砖石路面,根据马车转弯的次数,它似乎在一直转向,七拐八拐,吴桐很快就有些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失去方向感后,车轮下的颠簸感随之变大了一些,感觉像是城外相对粗糙的卵石路。走了没多久,颠簸变得服帖了不少,声音变得沉闷,似乎车轮压在松软的乡间土路上。不难看出,驾车之人是个深谙此道的老手,他并非一味赶路,时而扬鞭加速,让马车在平坦处疾驰;时而又毫无征兆的勒紧缰绳,在某个转弯或坡道后缓行片刻。这种刻意打乱节奏的行驶方式,只有一个目的??让车厢里的人,无法通过时间和速度,准确推算出他们行驶的方向和里程,从而掩盖最终的目标地点。李斯特教授坐在吴桐对面,在这段漫长而压抑的行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发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双手无意识摩挲着手杖银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当马车转过一道急弯后,老人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沉默静坐的吴桐,脸上再次浮现出深深的歉意。“吴先生,请再忍耐片刻,就快到了。”他看了眼密不透风的车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还请您......务必保持冷静谨慎。”吴桐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停在了原地。李斯特教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登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他用力拉住吴桐的手腕,附耳过来极快的说了一句:“打起精神,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