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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水落石出
    十分钟后,一行人回到了冬青宴会厅。拜耳先生第一个迎上前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怎么回事!”他粗声大气的问道。华生医生简明扼要叙述了画室内的发现,拜耳先生听完之后,浓密的白眉渐渐拧成一个大疙瘩。这位德国化工巨头神情严肃,他紧紧握住李斯特教授的双手,眼睛直视着他。“约瑟夫,老朋友,看着我!”李斯特教授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老人双眼空洞,哪里听得进去话?直到拜耳先生用力攥了他的手一下,他才恍若梦醒般抬起头来。“别担心,我们都在这里。”拜耳先生笃定的说:“孩子肯定会找到的!我以日耳曼血统的名誉起誓,作为今晚宴会的发起者,我绝不会置身事外,一定会负责到底!”休?格罗夫纳公爵也适时上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领主权威:“李斯特教授,请相信,在我的宅邸里发生这种事,是我格罗夫纳家族的失职。”他恳切说道:“我已经派人去白金汉宫陈述今晚发生的一切,并以威斯敏斯特公爵的名义,协调封锁伦敦的全部出入口,只要孩子还在伦敦,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找回来。”他的这番话铿锵有力,把格罗夫纳家族那句极具力量的族语,彰显得淋漓尽致。然而,站在一旁的威斯考特教授,思虑得更为审慎。他扶了扶眼镜,神色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诸位冷静,我们必须想到所有可能,如果......对方目的并非勒索呢?或者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离开伦敦?”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令现场气氛霎时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的向这边观望,尽管现场的贵族们都表现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过他们都很有兴趣知道,这件事会如何收场?反观李斯特教授,他完全没有听进旁人说得话,老人失魂落魄,整个人垮了下来,原本矍铄的精神气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自责填满的空壳。他甚至忘记了华生医生“不要触碰现场物品”的告诫,下意识从画室地上,拾回了那个小小的发条锡兵。老人把玩具紧紧捏在手里,他声音嘶哑,脚步虚浮的向外走去。“我......我需要透透气。”孟知南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轻轻搀扶住老人的手臂。在她朴素的观念里,身旁这位声名显赫的医学泰斗,此刻没有任何光环,只是一位需要陪伴的寻常长辈。小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扶着老人,穿过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走向玻璃门外的夜色。阳台上,夜风漫卷,带来泰晤士河特有的潮湿寒意,让李斯特教授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身边的东方女孩,正与她四目相对。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孙子还曾用那样刻薄的言语伤害过她,可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没有半分虚伪或记恨,只有纯粹真挚的关心。在极致的情感冲击面前,权力的强势承诺,往往比不上一颗真诚的同理心。蓦然间,一股愧疚、感动与悲伤糅杂在一起的热流,猛的涌上老人心头。眼前女孩无声的陪伴,比宴会厅里那些权贵发下的任何话语,都更令他感到触动。老教授握住女孩手臂,眼眶里闪烁起难以抑制的水光,声音哽咽道:“谢谢您......孟小姐。”孟知南微微一怔,随即托稳李斯特教授,用带着软糯的坚韧语调轻声回应:“老先生,孩子会平安的,吴先生他们都在想办法呢!”冬青宴会厅里,水晶吊灯依旧璀璨,依然不带任何温度。这时,目睹了勘察全程的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走上前来,对华生医生投来赞许的目光。“请原谅我不合时宜的夸奖。”这位媒体巨人毫不掩饰言辞中的欣赏:“因为新闻需要真实性,我本人曾亲临过许多罪案的第一现场,见识过苏格兰场不少警探的工作。”“可是像您这样。”他提高了声调:“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仅凭一些零碎的残留痕迹,就清晰推演出整个事件的全貌,是我前所未见的!”“哦,尊敬的勋爵先生。”华生微笑着说:“我的妻子玛丽改变了我的一生,但严格来说,有两个人做到了这一点??至于另一个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北岩勋爵并未追问,而是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旋即悠悠讲述起来。“今晚的事,倒是令我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案件。”他这句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拜耳先生也收回视线,静静等待着北岩勋爵的下文。北岩勋爵寻思几秒后,用富有磁性的嗓音,条理清晰的陈述起来:“近两个月,伦敦各区陆续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案,并非孤例。”“这些孩子,男女都有,年龄也从两三岁的幼儿,到托比这样的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的家庭也不一样,不过基本都是些中层手工业者的孩子,这些家庭彼此素不相识,更没有什么仇家宿怨,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本分人。”“至于苏格兰场那边......”北岩勋爵嗤了一声,语气浮现出对警方效率的了然:“据说,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家长无奈之下,在我的报团接连刊登了好几轮寻人启事,结果石沉大海,毫无回音。这时,一旁的苏玉秀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勋爵大人,您说的这些人里,有一位钟表修理匠,他是瑞士人,就住在我隔壁。”她怯生生补充道:“他的儿子才五六岁,非常可爱,以前总在店里缠着爸爸.......孩子不见后,他整个人都垮了,店铺也一直关着。”苏玉秀顿了顿,声线微微发颤,流露出一种沉滓泛起的痛楚。“我......我本人也曾失去过孩子,所以每次看到这些父母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当时的自己......”她擦了擦眼角,小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在编辑部格外关注这个系列案件,几乎走访了所有丢失孩子的家庭,也帮忙刊登寻人启事......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北岩勋爵闻言,原本公事化的目光里,顿时融入了更深的动容和敬意。在打量了几遍眼前的东方女子后,他郑重点了点头:“由同情产生的行动力,远比任何职业素养都更为珍贵??我记住你了,苏小姐。”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闪电,霎时间击中了苏玉秀。她整个人剧烈一颤,几乎有些站不稳。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先生......他......他说他记住我了?!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言语,在她所处的世界,北岩勋爵不仅仅是她报社的老板,更是整个伦敦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而此刻,这位顶格的上司,这座她从未奢望能与之对话的权力高峰,不仅认真听完了她的陈述,还给予了如此直白的肯定。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她的眼眶通红,下意识用双手捂住了胸口,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一遍又一遍,用带着哽咽和浓重口音的英语重复道:“谢谢......谢谢您,勋爵大人!真的......非常感谢!”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中许久未曾说话的吴桐,突然悠悠开口了:“这事......有点不对劲。”吴桐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冬青宴会厅里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他身上。水晶灯的光芒落在那身深紫近黑的礼服上,暗纹里的祥云似要挣脱布料,随他的话音出岫浮飞。这时,李斯特教授在孟知南的搀扶下,恰好从阳台走回会场。老人听到吴桐的话,立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急声问道:“吴医生!您快说说......哪里不对了?您发现了什么?”吴桐转向教授,语气沉稳道:“教授,方才华生医生推断,作案者非常了解这幢建筑的构造,对吧?”李斯特教授有些茫然,下意识点头:“是啊,华生医生是这么说的,这......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看未必。”吴桐轻轻摇头:“这个人很可能并不真正熟悉这里,只是临时起意藏身于此,即便他事先做过一些功课,也绝谈不上充分。”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彼此眼里都写满了困惑。华生医生闻言,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流露出极大的兴趣。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展现出专业侦探助手的风度,轻声道:“愿闻其详,请阐述您的推论。”吴桐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华生医生:“华生先生,我们在画室内走了多远?不过十多步吧?”华生颔首:“准确来说,十九步。”“可就在这短短距离内,我们找到了什么?”吴桐走到大厅中央,逻辑清晰的分析起来:“诸位回想一下,我们才并未往画室深处走很远,就在入口不远处,接二连三发现了玩具、烟蒂、碎布这些明显的痕迹。”他抬起头,直视众人,抛出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一个熟悉这幢建筑的绑架者,会选择一个落满灰尘的房间来作案吗?会留下这么多痕迹吗?”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所有人愣在当场。孟知南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对呀......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灰尘那么厚,随便走两步就会留下脚印,稍微一动就会碰掉布幔上的灰,根本不能藏人!”华生医生托着下巴,眼中闪过钦佩:“您的推论很有道理,我认同!”不等众人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吴桐的目光,已经转向北岩勋爵。“尊敬的哈姆斯沃斯阁下。”他欠身行了个礼,问道:“您方才提到,苏格兰场调查之前的儿童失踪案时,说在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吗?”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肯定的点头:“是的,官方报告确实如此,几位警探都表示现场非常干净,提取不到犯罪者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吴桐随即看向苏玉秀,语气暗含引导:“苏小姐,你既然调查过那些失踪孩子的家庭,想必还记得他们父母的职业吧?”苏玉秀被点名,先是紧张的抿了抿嘴,然后开始努力回忆起来:“除了我邻居,那位瑞士钟表匠......还有,嗯......一个负责雕刻喷泉的大理石匠,一个在舰队街开店的裱画师,一个专做裙撑的裁缝、一个在肯辛顿宫工作的园丁.......她眼睛一亮,小拳头捶在掌心:“哦对了!还有一个!是专门清洗羊毛地毯的家政工,我去他家里做采访时,看到他院子里有个好大好大的水池,就是用来浸泡地毯的!”吴桐听罢,脸上露出了洞悉一切的微笑。果然是这么回事......他环视周围那些或疑惑或期待的面孔,手指虚空一点,清晰有力的说道:“本案??乃至这桩儿童连环失踪案,最大的线索,就藏在这份看似普通的职业名单里!”吴桐话音落下,满堂寂静。脾气火爆的拜耳先生最先按捺不住,他浓密的白眉一扬,扶额高喝道:“你真和你祖父当年一样,总爱卖关子!快说快说,这份职业名单怎么了?”吴桐闻言不再绕弯子,他眼神凝滞,意味深长落在了北岩勋爵哈姆斯沃斯,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以及稍远处的罗斯柴尔德兄弟和巴林先生身上。“诸位难道没有发现吗?”吴桐徐徐说:“这些中层手工业者??钟表匠、大理石匠、裱画师、园丁、地毯清洗工......他们的服务对象,无一例外,全都是……………”他刻意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间隙。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微微蹙眉,难以置信的接口:“是我们?是......贵族?”“没错。”吴桐肯定的点头:“这些孩子的家长,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在为伦敦的贵族阶层服务。”“钟表匠修缮古董座钟;大理石匠雕刻庄园喷泉;裱画师装裱名贵画作;裁缝定制礼服裙撑;园丁打理庭院花草;地毯清洗工处理贵重地毯......”他加重语气,补充道:“更关键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共性:需要送货上门,或是在贵族府邸内完成工作。”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小声求证道:“吴,你的意思是......作案者就潜藏在我们这个圈层里?”他没敢说“贵族”这个词,这个推断令老教授不免感到一阵遍体生寒。毕竟,贵族圈层就这么大,一旦传出去,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哦!上帝!”拜耳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严肃的提醒:“年轻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可以妄议轻断!”“拜耳先生,请您放心。”吴桐沉稳的摇头:“我并非指控在场的任何一位绅士??我的意思是,实施绑架的人,绝不会是贵族本身,那样太招摇,也太容易暴露。”“但是!”他话锋一转,说出自己的论断:“这个人必定能够在贵族府邸中自由活动,并有正当理由接待这些手工艺者,并且其存在不会引人特别注意。”这时,一直紧握着锡兵玩具的李斯特教授,抓住了逻辑上的一个漏洞。“不对啊,吴医生!”老人皱眉道:“按照你的说法,绑匪是通过这些上门的手工业者选定目标的,可......可我并不是手工业者啊!他为什么要绑架托比?这会不会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只是看起来相似?”“教授,谁说绑匪的目标,固定在手工业者的孩子身上了?”吴桐反问一句,随后说:“请大家试想一个场景:一位手工业者,因为工作繁忙,偶尔带上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同前往贵族府邸送货或工作,这个画面很寻常吧?”在场的贵族们闻言,纷纷若有所思的点头??确实,他们府邸里常有人上门,偶尔会见到匠人的孩子,成群结伴在庭院里玩耍等候。对于这种能为深宅大院带来些许鲜活气息的好事,贵族们自然乐观其成,而眼见自家孩子有了年龄相仿的玩伴,庄园里也多了孩童追逐嬉戏的热闹,他们就更不会阻止了。“人不会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产生欲望。”吴桐继续推进他的演绎:“正是通过这样的机会,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才意外闯入了绑匪的视野,激起了他的邪念。”“托比一定也是这样。”他对老教授分析道:“其实托比并非在计划之内,而是在廊道玩耍时,偶然被那个潜伏在此的绑匪看见并选中了,这才有了后面的绑架。”至此,所有线索收束,吴桐完成了他的侧写。他发出了最后总结,一个潜藏的绑匪,渐渐被勾勒成型:男性,身体强健,中年或稍大年龄。长期在各大贵族府邸工作,时常抛头露面,拥有能够接触往来人员的身份,不过其本身并不起眼。最关键的是,他肯定掌握有某种可以快速撤离案发现场的通道或途径。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贵族们交头接耳,筛选着自己府邸中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管家?守卫?杂役?还是......就在众人陷入猜测之际,一个清朗高亢的女声,仿佛穿透迷雾的灯光,从人群外倏然响起:“电梯管理员!”"众人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孟知南也抬头看去,小脸立即绽放出豁然开朗的喜悦,挥手脆生生唤道:“艾德勒小姐!”只见艾琳?艾德勒步履从容,优雅的走进人群中心,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对孟知南微笑着点了点头。而站在吴桐旁边的华生医生,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艾琳?艾德勒的点拨,宛若云开月明,顷刻驱散了这层覆盖在悬案上的厚重疑云。她说得对。在格罗夫纳宫,乃至伦敦许多豪宅中,只有一种人能完美符合吴桐总结出的全部条件??负责操作和维护新式电梯的管理员。这涉及到一个不容忽视的时代因素,值此电气时代方兴未艾之际,电梯属于贵族专享的顶尖稀罕物,与之伴生的电梯管理员,更是小众的新兴职业。对于许多苏格兰场的警察而言,他们连电梯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根本就没把这类人考虑在调查范围之内。而所有需要进入主楼的手工业者,几乎都必须经由电梯上下,如此一来,绑架者就有机会观察、甚至短暂接触每一个进入府邸的陌生人,及其他们身边的.......孩子。最重要的是,电梯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快速通道,绑架者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快速转移到地下室或其他隐秘出口离开。艾琳?艾德勒的推断,在宴会厅里激起了巨大波澜。威斯考特教授用力一拍拜耳先生的后背,眼中亮晶晶的:“天才的推断,艾德勒小姐!电梯井道......我们之前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休?格罗夫纳公爵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对身边的侍卫长低吼道:“立刻去调查今晚当值的所有电梯管理员!五分钟以内,我要他们的全部资料,快!”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大片沉闷的脚步声,听上去有许多人冲上楼来了。下一秒,大门推开,雷斯垂德警长和格里高利警长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吴桐看向美丽的艾琳?艾德勒,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赞叹。他拉起孟知南的小手,笑着低声说道:“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