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礼赞至美
衣香鬓影间,吴桐看到了那抹倩影。那是一位英国女子,正端坐在钢琴吟唱,宛若古希腊雕塑里的缪斯。因为地域和文化造就的差异,在不同人种,不同国家,不同文明之间,彼此对美的定义,从未有过唯一的答案。然而即便如此,有些大一统的视觉欣赏,深植于智人的基因深处?而眼前这位女子,恰恰就是这样一种基于人类视觉共识的至美。月光仿佛凝结在了她的肌肤上,晕染出象牙般的洁白无瑕,耀眼的光芒为她勾勒出一圈金边,把窈窕典雅的体态彰显得淋漓尽致。她的面庞轮廓清晰锐利,眉弓与鼻梁的衔接,下颌与脖颈的线条,都构成了精妙的数学黄金比例,创造出一种沉稳又夺目的优雅。一头浓密的棺木色褐发在颈后松松挽起,只留几缕不听话的垂丝披在耳侧,她眼眸是灰蓝色的,好似泰晤士河上冬日清晨的雾霭。樱唇轻启,她正用女低音沉沉吟唱,声线并非清冽,而是一种带着细微沙砾感的醇厚,恍若酒窖橡木桶里陈年的威士忌,缓缓流淌在激昂的交响乐里,自成一方底色。相衬之下,她脖子上的宝石反似成了赝品,她的双眸才是真迹。吴桐不禁有些疯了,此刻在他的东方脑海里,只剩一个词来形容她的美??惊心动魄!然而,就在这时。这片由音乐营造的宁静,被一阵尖锐的童声打破了。不远处的廊柱旁,几个穿着精致天鹅绒童装的孩子聚在一起,目光正毫不掩饰的投向孟知南,窃窃私语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嗤笑。“快看那个女人,嘿嘿,居然长成那副样子!”“我听说,黄种人都是猴子变的!”“瞧她那身衣服,丑死了!比我母亲的差远了!”尖刻的话语层出不穷,其中声音最大的,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看上去应该是这群孩子的头头。他嘴角噙着冷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孟知南后,清清嗓子抬高声音,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我敢打赌,那个中国女人的裙子底下,肯定藏着一双可怕的‘三寸金莲'!”见同伴面露不解,男孩昂首挺胸,语气里带着一种显摆“博学”的得意:“我在我祖父的东方图谱里亲眼见过!你们知道吗?中国父母都很残忍,他们会在女儿很小的时候,把她们的脚骨硬生生掰碎,然后用布条裹起来,让脚永远长不大,故意制造出一种畸形的样子,认为这就是美......”他双手来回比划,描述得绘声绘色,周围的小听众们发出阵阵惊呼,纷纷看向孟知南,眼神里满是猎奇与鄙夷。那眼神,像是在看景,像是在看物,唯独不像是在看人。吴桐就站在不远处,听清了全部。东方医生的目光骤然转冷,循声望去。他不仅看到了那几个口无遮拦的孩童,更瞥见旁边还有几位手持羽扇的贵妇,她们正用扇子半掩着脸,齐齐望向这边,眼角眉梢泛出心照不宣的轻笑。那笑意里的傲慢与偏见,比那些孩子的童言无忌更伤人。显然,她们并未觉得这番言论有何不妥,甚至隐隐认同。这一刻,吴桐蓦然意识到,这些冠冕堂皇西装华丽的绅士贵妇,和那些街头寻衅的伯明翰小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华人血统在他们眼中,就是原罪......就在这时,旁边的约瑟夫?李斯特教授,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他也听到了这番粗鲁无礼的哂笑,尤其是在看到那带头男孩后,更是又惊又怒。“托比!”老教授转过身,厉声喝道:“不许胡说八道!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立刻过来向这位女士道歉!”那个名叫托比的男孩被吓了一跳,他冲老人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全无半点悔意。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了大厅的另一端。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他转向吴桐和孟知南,脸上满是尴尬的歉意:“吴医生,孟小姐,万分抱歉!方才那位......是我的孙子托比。”“他父亲......唉,和我一样整日埋首实验室,疏于管教。”老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不知他从哪里听来这些荒谬的言论,我回去一定会告诉他的父亲,好好教训他!”孟知南站在原地,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嘴唇颤动不止。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深深扎在她的尊严上。她可以忍受陌生人的审视,却难以承受这种基于刻板印象的羞辱,尤其......这些话还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而周围的大人竟然也默许这种说辞。她豁然抬起头,眼圈通红,强忍住没有让泪水掉下来,用带着委屈的倔强声音,对吴桐飞快说了一句:“先生......我不缠脚。”说完,她再也无法停留,几乎是立刻转身,提起湖蓝色的软缎裙摆,快步穿过人群,向着宴会厅一侧的阳台玻璃门走去。吴桐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孟知南消失在阳台的夜色里,然后缓缓的将视线收回,落在那群孩子消失的方向。厅内温暖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丝毫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沉。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拜耳先生轻轻摇了摇头。他拍了拍吴桐的肩膀,低声道:“收拾收拾心情吧,吴,希望接下来,你的演讲可以征服这些傲慢的家伙。”玻璃门在身后重重合找,隔绝了满堂喧嚣的气息。孟知南攥紧裙摆的指节煞白,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里。她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雕花石栏外夜色朦胧,雾霭中的伦敦城华灯初上,好似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浮华旧梦。她靠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可怎么也望不见天边那轮明月?正如她再怎样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千里之外的故国。霎时间,山西平定州城外那棵枝叶苍苍的老槐树,夕阳晚霞下浑厚的黄土坡,秋日里漫山遍野的红枣子......一幕幕滚烫的砸进心里。异国漂泊的孤独,与方才那场无端的屈辱绞作一团,狠狠刺进了她不曾设防的乡愁里。"09......"她像一个走失的孩子,缓缓失力蹲下,蜷缩成一小团,抱住膝盖泣不成声。就在她哀哀哭泣的时候??身后的玻璃门,被无声拉开了。来人正是那位在伦敦爱乐乐团,颂唱女低音的至美女士。她把玻璃门拉开又合上,手持一杯香槟,翩然走到孟知南身边。“这里的空气,是不是比里面那些香水和雪茄味,要清新许多?”她浅笑开口,嗓音如大提琴般悦耳动听。孟知南吓了一跳,有些慌乱的抬起泪眼,立时就认出眼前人正是晚会上最耀眼的女士之一。就在她慌乱得不知说什么时,那位女士兀自转了身,她扬起美眸望向夜空,旋即收回视线,轻叹一声道:“讨厌的雾霾......”孟知南闻言心尖一颤,暗暗惊讶这位光彩照人的女士居然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而那位女士只是微微一笑,从手包里取出银烟盒,把一支细长的香烟熟练装在海柳烟嘴上。“介意我抽一根吗?”她轻声问道,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温柔。孟知南连忙摇头:“不介意的,您请便。”咔嚓一声,打火机窜出小小火苗,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愈发精致。在那一?那,孟知南恍惚觉得,她瞳中反射的光彩,比颈间佩戴的红宝石项链还要绚烂。女士轻轻吸了一口,红唇微启,吐出的烟雾在夜色中缭绕??这个本该粗俗的动作,在她做来反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优雅魅力。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回转。烟雾变向朝孟知南飘来,她一时不防,被呛得轻咳一声。那位女士闻声眸光一闪,她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的抬起手,将烟头在石栏上捻灭,动作干脆利落。孟知南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对不起夫人,是我打扰了您的雅兴,我......我这就进去......”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正要转身,结果被对方温柔的声音拦了下来。“请别走。”女士唇边荡漾出醉人的微笑:“一起在这里吹吹风吧,里面的空气太沉重了,不是么?”夜风沁凉,识趣的替孟知南拭去了颊边泪痕,她怯怯来到对方身侧,二人一起凭栏而立。在这片善意的沉默里,孟知南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发现,与这位女士并肩而立,沉默并不令人难堪,而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在这份令人安心的静默中,孟知南先前翻涌的委屈也被抚平了许多,她忍不住偷偷侧目,欣赏对方完美的侧影,暗暗感叹真好看啊......“那些夫人们,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最新的巴黎裙撑和谁的钻石更昂贵,令人疲惫。”那位女士斜倚在栏杆上,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孟知南:“我注意到你了,孩子,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孟知南小脸有些泛红,她绞着手指嗫嚅:“刚才......刚才那孩子说的话,您......您都听到了吗?”那位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雾霭般的灰蓝色眼睛温和望着她,鼓励她说下去。这无声的包容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孟知南心中堵塞的堤坝。她低下头,鼻子一酸,声音又带起刚哭过的鼻音:“在我老家,女儿不兴那个......晋中的姑娘,要跟着父兄出门,要踩着黄土爬坡,一双脚站不稳,怎么养活自己?”她吞下哽咽,宛若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争辩,声音还在发额:“我脚是大了些,走起路来也......不算好看。可我能站能走,能从山西老家走到这伦敦,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怪物。”她飞快的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伦敦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用中文乡音,对身旁的女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俺是踩着黄土长大的闺女,不丢人。”女士眼底波光潋滟,发出一声轻柔而了然的笑声:“哦,我亲爱的,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你知道吗?在她们眼中,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卖唱的情妇’她抿了一口香槟,眼神深邃:“她们嘲笑你,是因为你的不同让她们感到不安。”“她们毕生所追求的,是把自己塞进一个名为‘高贵”的模子里。而你,天生就与众不同,她们攻击你,是因为她们无法定义你,更无法掌控你。”孟知南抬起头,眼中闪着困惑和一丝光亮:“可是......不被人理解,很难受。”“那就不要去求她们的理解。”女士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你要让她们仰望,你要成为星星,不在乎谁在指点,只管去闪耀?真正的价值,无需仰望者定义。”她转过身,用正式的神色直视孟知南,目光如炬:“告诉我,当你见到我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孟知南被这目光鼓舞,她鼓起勇气,用带着山西方言的英语语调认真说:“我在想......您脖子上那串亮晶晶的红宝石,够我们平定州好几个村的孩子,念一整年的书了。”女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阵毫不做作的开怀笑声,在暗蒙的夜空下清亮回荡。“完美!”她止住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吧,这就是你的力量,孩子。”“记住今晚,亲爱的,把它当成一份礼物。”“当这个世界试图用它的尺度丈量你时??你要做的,不是屈服进它的尺寸里,而是要长得比它的标度更高。”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让那些贵妇们继续议论我们的‘不体面吧!”“我亲爱的,你要知道,当她们还在忙着系紧别人的束腰时??”“我们,早已在丈量这个世界了。”说完,她对孟知南俏皮的眨了眨眼,像一位传递了秘密火炬的女神,盈盈转身,融回了晚宴的灯火辉煌之中,留下孟知南独自站在浮华光影下。巨大的暖流从孟知南心底油然而生,她恍然回过神来,急忙紧追两步,向那位女士深鞠一躬。“谢谢您!”她提高声音:“夫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那位女士莞尔一笑,她侧过完美的颌线,朗声道:“艾琳?艾德勒??一个同你一样,不愿被审视定义的女人。”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埋没在宴会的流光溢彩中,成为一首未完的赋格曲,在孟知南心里激起永不平息的涟漪。当艾琳?艾德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孟知南还沉浸在那份醍醐灌顶的震撼中时,宴会厅里的祥和氛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孩童的喧哗戳破了一个角。方才那群嘲笑孟知南的孩子去而复返,有个年纪稍小的男孩跑到约瑟夫?李斯特教授面前,语气里带着游戏未尽的兴奋与......一点点埋怨。“李斯特爷爷!您看到托比去哪儿了吗?”他扬起小脸问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正与拜耳先生交谈的约瑟夫?李斯特闻言,花白的眉毛顿时一跳,脸上闪过错愕:“托比?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没有呀!”另一个小女孩抢着回答,小手比划道:“我们刚才去西侧的回廊玩捉迷藏了!托比说他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我们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旁边一个还在流鼻涕的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憨声憨气的说:“我们还以为......他是跑来寻求您的帮助,让您帮他藏起来了呢!”“捉迷藏......”李斯特教授喃喃重复,一种不祥的预感蓦然涌上心头,像一只黑暗的大手,登时攥紧了老人的心脏。这栋古老宫殿结构复杂,藏身之处无数,更重要的是,今晚宾客云集,鱼龙混杂.......“胡闹!”他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礼仪,将酒杯随手塞给旁边的侍者,急急忙忙地拨开人群,朝着孩子们所指的西侧回廊方向冲了过去,苍老的背影满是惊慌。这边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拜耳先生此刻正引着吴桐,走向那位代表着罗斯柴尔德家族力量的莱昂内尔阁下。拜耳先生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用他富有感染力的浑厚嗓音道:“我以阿司匹林的名义起誓,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继承人,拥有颠覆性的战略眼光......”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约瑟夫?李斯特教授用力推开雕花大门,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离开时判若两人,他面如死灰,步履踉跄,原本矍铄的精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空壳。他完全无视了眼前那位金融巨擘,一把死死抓住老友拜耳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几乎分辨不清“弗里德里希......托比………………我的孙子......他不见了!我找遍了那条回廊,喊他的名字......没有!没有回应!”“不见了?”拜耳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湛蓝的眼睛里划过震惊:“老伙计,你冷静点!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是不是躲在某个柜子里睡着了?”“不!你不明白!”李斯特教授几乎是在低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从来不会跑远的,他怕黑......连睡觉都要彻夜留灯!”“那不是普通的游戏!”老教授抓住拜耳先生的手在剧烈颤抖:“我感觉到了......这不对劲!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里德里希,帮帮我,我必须立刻找到他!”吴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才托比对爷爷做鬼脸时的顽劣模样历历在目,此刻却成了老人眼底化不开的焦灼。他先是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李斯特教授,又瞥向孟知南刚刚走向的阳台,最后目光越过那群终于意识到闯祸的孩子,脸上的温润神色料峭褪去。映入眼帘的厅门空空如也,夜色正从那道大门涌进来,宛若要把什么吞进去.......这时,孟知南刚从阳台回来,当她听到“托比不见了”时,捏住裙摆的手不免一紧。方才艾琳?艾德勒抚平了她的委屈,而她原本就性情善良??再顽劣的孩子,也不该在这深夜里走失。她看向吴桐,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低声道:“先生……………”吴桐抬手止住她的话,示意她稍安勿躁。他上前一步,想要问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不等他开口说话,一个身影比他更快,迈步来到了几乎要崩溃的李斯特教授面前。是约翰?华生医生!“教授。”华生医生声音沉稳,徐徐说道:“请您冷静,详细告诉我托比最后被看到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今天的衣着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