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在王家寨待了三天,祭拜了祖先,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就带着全家回县城了。王箱盛来送行的时候连连保证,“你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把春联贴得好好的,每天晚上都过来给你把灯笼点亮,三十晚上也去给你送亮,肯定不会耽误事。”“叔,那就麻烦你了。”按照本地习俗,晚上吃团年饭前,都得带一个灯笼挂在祖先坟茔前,据说是怕他们回家的时候找不到路。往常都是王延光和王箱如一起去,今年要在县城过年,就只能请王箱旺帮忙了。在县城过年,王延光家里依旧不冷清,团年饭过后,就去张涛、朱文斌、唐宝生等人家里轮着吃喝,就是安安有点不高兴,在城里放炮还是没村里好玩。过了初七,王延光就开始上班了,往年都是其他公司高管值守,今年想着要在县城过年,就让杜志熙他们安心在家待着,自己来公司盯着。反正这几天也没啥事,每天早上在公司露个面,下午就可以去亲戚朋友家打牌聊天,等着开饭了。这时候王家寨的亲戚们也都陆陆续续回了县里,来王延光家里坐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说起王家寨今年过年的热闹景象。“咦,今年过年,我们村的鞭炮一直放到两点多才停下,比周围的村子热闹多了......就这几天功夫,村里又有几个年轻人说下媳妇儿了,到时候喝酒你可得来啊………………还有几家准备年后就盖新房,还说要改小洋楼,等定好搬家的日子我给你说………………总归一句话,王家寨乡亲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可是红红火火,别说大树梁乡没那个村子比得上,就连县城周边这几个经济发展比较好的村子也远远不如。然而就在王家寨人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这个年却过得不怎么舒心。张才斗原本在缫丝厂上班,负责机器维护,前些年厂子效益好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满额发,到年底了还有年货、奖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喜欢喊人来家里喝酒,坐上一桌丰盛的菜肴,听着亲朋好友们羡慕的言语,这时候就觉得格外舒心。然而今年他已经撑不起这样的场面了,去年缫丝厂清退职工,他也没能幸免就此下岗,到现在还没着落,每个月只能拿几十块的基本生活费,日子顿时紧张起来。过年走亲戚的开销都是想方设法才凑够的,哪还有余钱买肉、买鱼、买酒,请别人到家里来做客。屋外热热闹闹,不时可以听到隔壁喝酒的欢笑声和院子里孩子们放鞭炮的声音。屋里却是冷冷清清,夫妻俩皱眉坐在家里,想着年后的出路,好一会儿,媳妇才迟疑着问道,“听说魔芋公司买了几家茶场,年后还要招工,要不到时候你再去试试?”“怕是没用啊!”张才斗长叹一声,“魔芋公司招人,不管是谁都得考试,我文化水平不高,上次考试就没过,再考怕也是一个样。”“县里也只有这一家企业还在招工了,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们找个啥小生意做一做?到城关小学门口租个门面卖烧饼咋样?”媳妇儿继续想办法。张才斗再次摇头,“前几年还行,今年怕是没指望了,这两年下岗了这么多工人,能做的小买卖都被人抢着做完了,现在几个学校门口一堆一堆卖小吃的,又有几家生意好的?我俩做饭的手艺又都一般,别搞得钱没挣上还倒欠一堆债。”“那咋办?”媳妇儿更愁了,“我俩现在都没工作,再过几天娃又要报名上学了,这日子咋过啊?”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才斗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不我出去闯闯吧!”“出去?你在外面又不认识啥人,出去能找到活干?”“前天我不是去强子家拜年么,他就准备去特区工地上干活,他妹妹嫁到了王家寨,那边在特区干活的人多,过去了也有个照应,我就问他能不能带上我,他一口就答应了。”“说那边正缺人,给的工资也高,小工一天就能拿三十块,一个月就是900块,比我们以前上班挣得多多了。”“而且我还有点技术,到时候他让妹夫找个电工带带我,等我学会技术当上大工,一天就能挣个六七十块,一个月轻轻松一千大几,比在缫丝厂上班强多了。”既然开了口,他说话就顺畅多了,三言两语把那边的情况交代清楚,“而且工地管吃管住,这些钱都是纯挣下的,就是我这一走,家里有啥事情都得你一个人扛着了。”“既然他妹夫是王家寨的,那也能在县里找个活干吧?哪怕少挣点,经常能回家看看也好啊,你一下跑这么远,我跟娃咋放心?”媳妇儿抹着眼泪问道。“县里工地上一天才十来块钱,比那边差远了,就算一直有活干,一年到头也只能混个温饱;我得趁现在还能干得动多挣点,不然娃将来考上大学咋办?现在上大学一年就要一千多,不攒点钱咋行?”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媳妇儿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张才斗反倒是想开了,“你想想,一个月小两千哩,我要是留在丰阳县,哪能挣到这么多?听说这几天好多人都往王家寨跑,想跟他们一起出去干活,要不是我跟强子关系好,他又有个好妹夫,这种好事还轮不到我哩。”“我出去好好挣几年钱,等攒够了就回来做个小买卖,特区那边可比我们这山沟沟地方繁华多了,说不定就找到门路了呢?”“你在家里不要太担心,我有时间就给你写信,每个月给你们汇钱,你就安安心心在家,把爹妈还有娃照顾好就行………………”一番劝说,媳妇儿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开始给他收拾行李,等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张才斗就背着被褥,跟着其他人一起踏上了南下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