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7章 妖女
    自皇宫出来的封赏,终究还是赶上了王静渊他们。按照王静渊的要求,宋阀有目的性地为他们请功。因为确实解了隋朝的围,在要求不过分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愿意驳了宋阀的面子,甚至还认为扬州双头龙这一伙,还挺...溪水清冽,寒意如针,刺入骨髓。徐子陵赤足踩在湿滑的青石滩上,脚底冻得发麻,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是为了气节,而是怕一佝偻,就又招来那“棒子妹”一句“腰都塌了还谈什么龙腾九天”。他左手按在剑鞘上,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未干,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砸出细小而固执的印痕。寇仲蹲在岸边,正用枯枝拨弄一只被溪流冲上来的死虾,虾壳发灰,腹中空瘪。“陵少,你说她刚才说李七心系天下……可我咋听着,像在夸自己?”他头也不抬,声音懒散,却把“李七”二字咬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水底游过的鱼。徐子陵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渡口方向。江风卷着水汽扑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黑发。远处,一叶孤舟泊在浅湾,船头悬着褪色的蓝布幡,上书一个墨迹洇开的“渡”字。幡角猎猎,像一面不情愿投降的旗。王静渊就坐在船尾的矮凳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正是傅君婥那把。他左手三指慢捻剑脊,右手持一枚铜钱,在刃口轻轻刮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嚓、嚓”声。铜钱边缘已磨出毛茬,刃口却泛着冷青幽光,仿佛那不是铁器,而是一截凝固的月光。卫贞贞坐在他斜后方,膝上摊着一方素净帕子,正低头缝补寇仲外衣肘部一道裂口。针线细密,动作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她没看王静渊,却总在他铜钱刮过第三下时,指尖微顿半息;他停手,她便继续穿引;他再刮,她又顿——两人之间,竟有种无需言语的节律。傅君婥立在船头,白衣被江风鼓起,如一面未展的帆。她背对众人,望着江面浮沉的碎金。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船板缝隙里,像一条无声潜行的蛇。“你缝得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了水声。卫贞贞的手一颤,针尖险些扎进指腹。“奴……奴婢不知何处错了。”“肘部是发力处,裂口斜向右下,说明他抬臂时用力过猛,惯用右手。”傅君婥依旧未回头,只抬起左手,五指微张,缓缓收拢,“真正的补法,该以‘束筋’之法走线——不是掩瑕,是固本。线要斜穿三层布,每三针一结,结扣压在裂口内侧,如此才禁得住他日后挥刀劈砍。”卫贞贞怔住,针悬在半空,丝线绷成一道银亮的弧。寇仲却猛地抬头:“你懂缝衣?”傅君婥终于侧过半张脸,夕阳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高丽王宫尚衣局,三年学徒,五年司裁。你那件衣服若真想穿十年不破,现在拆了重缝。”寇仲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敢情好!贞嫂,快拆!”徐子陵却盯着傅君婥的左手——那只手方才收拢时,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旧疤,颜色比周围肤色略浅,若非他目力过人,几乎无法察觉。他心头微震:《四玄大法》总纲有载,“月魄印”乃心火淬炼至第三重时,体内阴雷反噬所留印记,非亲传弟子不可得,且终生不褪。——她真是偷学?念头刚起,傅君婥似有所觉,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徐子陵双目。他下意识后撤半步,脚跟碾碎一颗鹅卵石,碎屑迸溅。“看什么?”她问。“看……”徐子陵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看你手指上的疤。”傅君婥眸光一闪,左手倏然收回袖中,只余唇角一抹似笑非笑:“好奇害死猫。你倒不如看看——”她忽地抬手,指向江心,“那艘船,为何逆流而上?”众人顺她所指望去。果然,下游百丈开外,一艘乌篷船正逆着湍急江流,歪斜却坚定地向上游驶来。船头一人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墨云,腰间悬着一柄狭长弯刀,刀鞘乌沉,不见纹饰,唯在刀柄末端,嵌着一枚暗红如血的玛瑙。“宋师道。”王静渊终于开口,铜钱“叮”一声弹入掌心,不再刮擦,“他来了。”寇仲眼睛一亮:“宋阀的人?听说他们家的刀,劈开山都能当柴烧!”“劈山是假,劈人倒是真的。”傅君婥冷笑,“他此行去丹阳,明面是访友,暗里是替宋缺查一件旧事——二十年前,杨公宝库初建时,负责督造的工部主事暴毙于扬州码头,尸身无伤,唯心口一点朱砂痣般的小孔。宋阀怀疑,那是有人用‘天外飞仙’一类的绝世指力,隔空点断心脉。”徐子陵心头剧震:“天外飞仙?那是……”“慈航静斋的招牌。”王静渊打断他,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所以宋师道此去丹阳,实为会晤静斋一位‘闭关多年’的长老。而那位长老,恰好三个月前,从长安跃马桥畔失踪。”空气骤然凝滞。卫贞贞手中的针线“啪嗒”坠入溪水,瞬间被漩涡吞没。寇仲却咧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好啊!那咱们就别去丹阳了。掉头,去长安。”“去长安做什么?”徐子陵皱眉,“送死?”“送礼。”寇仲弯腰,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年轻的下颌滚落,映着夕照,竟似泪光,“《长生诀》是贡品,杨公宝库是赃物——可若咱们把这两样东西,亲手送到李阀手里呢?李七不是心系天下么?那就让他亲眼看看,这天下最烫手的两块炭,到底能烧出多大的火!”王静渊静静听完,忽然抬手,将手中铜钱朝江面掷去。铜钱旋转着划出一道银弧,“噗”一声没入水中,竟未沉底,反而悬浮于水面之下三寸,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像一枚被钉在时光里的琥珀。“看见没?”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水声,“铜钱入水不沉,是因为它够平,够薄,够……没有分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寇仲灼灼燃烧的眼睛,掠过徐子陵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傅君婥平静无波的瞳仁深处。“可你们俩,现在太重了。”“重到随便谁踢一脚,都能把你们踹进地狱最深的裂缝里。重到李阀接住你们,第一件事不是赏酒,而是连夜挖坑埋了你们灭口。”寇仲笑容僵在脸上。“那怎么办?”徐子陵的声音哑了,“难道等死?”王静渊摇头,指向远处那艘逆流而上的乌篷船:“等宋师道。”“他船上,有一坛‘醉生梦死’。二十年陈酿,产自丹阳,专供宋阀嫡系。喝一口,神魂颠倒三日;喝一坛,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睡上七天不醒。”傅君婥终于动容:“你怎知他带了此酒?”“因为二十年前,那工部主事死前最后一顿饭,就是宋阀送的‘醉生梦死’。”王静渊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宋阀查案,向来只查一半。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借口——一个能光明正大染指杨公宝库的借口。”他站起身,长剑归鞘,脚步踏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擂鼓。“所以,今晚子时,我们登船。”“不抢酒。”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只借一样东西——宋师道腰间那柄刀。”“刀?”寇仲愕然,“要那玩意儿干啥?”“刻字。”王静渊望向长安方向,晚霞如血,浸透他半边侧脸,“刻一行字:‘寇仲徐子陵,敬赠李阀李世民。宝库入口,跃马桥下。’”徐子陵浑身一凛:“你要嫁祸宋阀?!”“不。”王静渊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是帮宋阀,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李阀头上。”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李世民若真如传言那般心系天下,此刻就该跪在跃马桥下,亲手挖开那方青石。若他不敢——”“那他配不配坐那个天下,就由天下人,来替他判。”江风骤烈,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傅君婥久久凝视着王静渊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究竟是谁?”王静渊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攥紧——掌心那枚铜钱,已被他捏成扁平的圆片,边缘锋利如刃。“一个……正在给新朝,打磨第一块基石的人。”话音落时,逆流而上的乌篷船,已驶至渡口三十丈外。船头那人,玄色披风猎猎,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江面夕照碎金万点,尽数落在他眼中,却照不亮那瞳孔深处,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宋师道的目光,穿透水雾,精准地,落在王静渊身上。四目相对,江风骤止。王静渊唇角微扬,朝他举起那枚被捏扁的铜钱,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残缺的旗帜。宋师道瞳孔骤缩,握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瞬间泛白。就在此时——“轰隆!”一声惊雷毫无征兆炸响于天际!乌云翻涌如墨,刹那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敲击船板,敲击江面,敲击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雨幕之中,王静渊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进耳膜:“雨来了。”“戏,也该开场了。”他抬脚,迈上跳板。木板在脚下呻吟,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蜿蜒如血。“跟紧我。”“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扬州双头龙。”“是……”“长安双煞。”雨势愈发狂暴,天地间唯余白茫茫一片混沌。乌篷船在惊涛中起伏,船头那抹玄色身影,如礁石般岿然不动。而渡口这叶孤舟之上,四个身影并肩而立,任暴雨倾盆,衣衫尽透,却无人后退半步。寇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陵少,咱这‘煞’字,写得可够狰狞?”徐子陵望着江心那艘逆流而上的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声音低沉而笃定:“够了。”“够让整个天下,听见我们的名字。”雨声如鼓,江潮似吼。长安的方向,闪电撕裂浓云,惨白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初生牛犊般的决绝。王静渊站在船头,白衣尽湿,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如刀削的轮廓。他仰头,任雨水灌入喉咙,冰凉刺骨。远处,一道更粗壮的闪电劈开天幕,惨白光芒中,他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绽开。像一朵,在血与火中,悍然绽放的恶之花。卫贞贞悄悄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她不懂什么宝库,什么门阀,只看见身边三个年轻人的身影,在滂沱大雨里,正一寸寸拔高,直至与这晦暗天地,平起平坐。傅君婥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抬手,拂去睫毛上一滴雨水。她望向王静渊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于风雨之中。——这盘棋,从来不止黑白两色。——而执子者,早已将生死,碾作了棋枰上,最不起眼的尘埃。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