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时候，那个叫雷子的服务生已经小步快跑到了王总身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王总坐在卡座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只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声地敲着真皮表面，目光沉沉地看着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龙城。

    旁边几个年轻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端着杯子假装在喝酒，眼睛却都在偷偷往这边瞟。

    大家都知道气氛不对了，但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王总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还站在旁边等着指示的雷子说：“换个唱歌的，刚刚那个就先让她休息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雷子在这家酒吧干了这么久，太了解自己老板了。

    老板越是把话说得四平八稳，心里的火就越大。

    他不敢多待，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舞台那边走去，去安抚那个还站在台上不知所措的驻唱歌手。

    交代完雷子，王总才重新把目光转向龙城。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龙城，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驻唱唱得不好听，换个人不就行了吗？哪里还用发这么大火？”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稳的，声音也算平和，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把怒气压到了嗓子眼以下。

    他不是傻子，从进门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先是嫌卡座位置不好，又嚷嚷着要把别的客人赶走，现在坐下来才几分钟，又因为一首歌直接把杯子砸上台。

    这不像是一时冲动，倒像是蓄意找茬。

    可是这个反应，到底是因为没有进包厢、没有坐上好卡座而生的气，还是说这位龙城今天来，原本就抱着别的目的？

    龙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王总声音里那层强压着的怒火。

    他大剌剌地靠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女伴的肩膀上，翘着二郎腿，脚尖还一颠一颠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无所谓。

    “王哥，这不一样嘛。”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唱的那个屌样子，我不砸他个满头开花，已经是在给他面子了。你说是不是啊？”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飘，像是在聊今天晚上天气怎么样。

    可卡座里的温度却一下子降了下来，几个年轻人都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王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一层，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龙城好像还是没有察觉到。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把话说完之后，还自顾自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打算再喝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女伴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龙城旁边。

    她显然是感受到了卡座里凝固的气氛，也看到了王总脸上那层快要压不住的阴沉，便想劝一劝自己这个暂时的枕边人，让他收一收。

    “龙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能这么和王哥说话呢？”

    就是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往一个装满火药的桶里丢了一根火柴。

    龙城原本还笑嘻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那种变脸的速度，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上一秒还嬉皮笑脸，下一秒眼睛里就没了任何温度。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伴，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下一刻，他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那个姑娘的脸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卡座里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连旁边散座的客人也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龙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狠厉：“我想干什么还用和你报备吗？什么玩意。”

    那个姑娘捂着脸，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王总看着这一幕，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龙城今天过来，不是来喝酒的，不是来跨年的，也不是来给他捧场的。

    从进门嫌卡座不够好，到砸杯子骂歌手，再到现在当着面打女人，这一连串的动作，一环扣一环，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今天的计划原本没有来这家酒吧的安排。

    是龙城中途忽然提议说要来这里，他才无奈答应的。

    如果早知道今天要在这里聚，他无论如何也会提前留一间包厢出来，不会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可问题是，龙城偏偏就挑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不给他留任何准备的余地。

    至于目的，龙城虽然还没有明说，但王总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开了这么些年酒吧和KTV，太清楚这帮人想要什么了。

    无非就是看他的场子生意好，想往里伸手。

    要么入干股，要么收保护费，要么让他“让”一部分经营权出来。

    这种事情在娱乐行业里太常见了，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会来得这么明目张胆。

    王总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要怎么应对？

    他在中海这一片做生意，到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从最早的一家小酒吧起家，慢慢做到现在，外滩这一间是他的旗舰店，另外还有好几家KTV和夜总会散落在市区各处。

    这些产业说起来好像上不得什么大台面，跟那些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互联网新贵比起来，总带着点江湖气。

    可账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

    在中海这个地界，尤其是外滩这一块，每年的利润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里是全中国有钱人都会来的地方。

    那些在山西、陕西发了家的煤老板，一车一车地往中海跑，为了撑场面、充门面，一个人一晚上在他的酒吧里消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开了几瓶洋酒，点了几打香槟，再给全场每桌送一轮，一晚上下来流水能顶普通酒吧一个月的。

    还有就是，中海又是跨国公司进入中国的桥头堡。

    外滩这一片，走几步就能碰到外国人。

    在这个年代，挣美元欧元收入的人，消费起来眼睛都不眨。

    几百块一杯的酒，在他们看来也就是几十美元的事，比他们在曼哈顿或者伦敦点一杯还便宜。

    这些老外虽然不像煤老板那样一掷千金，但胜在稳定，隔三差五就来，细水长流，光靠他们的消费就足够覆盖掉酒吧日常运营的大头成本。

    就这么几年下来，他的身家早已过了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