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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你也出来透气?
    合声量贩的KTV包厢大约三十平米,进门便是一张醒目的U型橘色沙发,环抱着三张宽大的玻璃茶几。前后各有一大一小两块屏幕,东南角还单独立着一支麦克风。整体装潢颇为气派,唯独中间的过道略显狭...江亦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评判,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了然——像一泓秋水映着山影,不喧哗,却自有分量。王灿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滞,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无声的默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搅了搅粥碗里浮起的一星米油,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点本能的防御。窗外海风渐大,吹得窗帘轻轻鼓荡,像一面欲展未展的帆。“你吃慢点。”江亦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落进他耳中,“胃还虚着,别呛着。”她转身去倒了小半杯温水,递过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微凉,一触即离。王灿下意识缩了下手,又觉得这反应太过孩子气,便顺势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温刚好,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腹中缓缓升腾,竟奇异地压住了那点莫名的躁。“教授……”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塑料底与木面磕出一声轻响,“你是不是……也挺讨厌被安排的人生?”江亦雪正弯腰整理医药包,闻言动作微顿,没立刻抬头,只将几粒未拆封的退烧药按顺序排好,药盒边缘被她拇指轻轻推平:“讨厌谈不上。人活一世,谁不是被推着往前走?父母、学校、社会、年龄……连天气预报都能左右你今天穿不穿外套。”她直起身,指尖沾了点药盒上的薄灰,随手在睡裤裤缝上抹了抹,“我只是不喜欢——把‘被安排’当成理所当然。”王灿怔住。这句话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剖开了他心里某块从未示人的软肉。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父亲把他叫进书房,桌上摊着一份《申海大学金融系本科录取意向书》,红笔圈出“保送”二字,旁边是父亲亲手写的“稳妥、体面、三年后进申海证券”。他当时没签字,也没撕纸,只是默默把那张纸折成一只纸鹤,夹进了高中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里。后来证书捐给了校史馆,纸鹤却一直留在他旧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翅膀早已泛黄卷边。原来有人早把这层纸捅破了。“所以你读博、教书、接课题、做咨询……”他嗓音低了些,“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江亦雪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而是眼尾真正弯起来,连带着右颊浮起一枚浅浅的梨涡。她走到窗边,伸手拨开被风吹得乱舞的纱帘,侧脸在午后阳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轮廓:“证明给谁看?给十年前那个蹲在申大附中天台啃冷馒头、一边算导数一边哭鼻子的小姑娘看。”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她需要知道,自己选的路,哪怕歪一点、慢一点,也能走到底。”王灿愣住了。他听林心怡提过一嘴,说江亦雪本科是申大附中毕业的,可没人知道她家境究竟如何。此刻听来,竟似有寒门之重,可那重压之下长出的枝干,却比许多温室里的树更挺拔。“你哭过?”他下意识问。“嗯。”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高二第一次摸底考数学不及格,坐在天台水泥地上,啃完一个冷馒头,眼泪掉进葱花里,咸得发苦。”她顿了顿,忽然歪头看他,“你呢?王总,你哭过吗?”王灿喉咙发紧。他想说没有。可话还没出口,眼前就晃过去年冬天在豆芽网办公室通宵改融资方案,凌晨四点咖啡凉透,电脑屏幕蓝光刺得眼睛生疼,窗外飘着今年第一场雪,他盯着PPT第37页投资人质疑栏里密密麻麻的红批注,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的,不知是空调太冷,还是别的什么。他最终只摇了摇头,把空碗推过去:“粥很好喝,谢谢教授。”江亦雪没拆穿,只顺手收走碗筷,转身走向门口时忽然停住:“对了,你微信里发给董欣怡她们的消息,我路过前台时,看见她正举着手机笑——你猜她把哪条截了图?”王灿心头一跳:“哪条?”“‘来张照片给爸爸看看,要好看的。’”她语调平平,可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抛一枚轻巧的钩子,“她刚把截图发到了申大青年教师群,配文是:‘新来的王老师,童心未泯,建议纳入团建重点观察对象。’”王灿:“……”他猛地坐直,差点碰翻床头柜上那只冰桶:“群里多少人?”“四十一个。”江亦雪拉开门,回头一笑,眼波流转,“包括教务处主任,和你未来三个月的课程督导——李副院长。”王灿瞬间感觉额头又开始发烫,比刚才还热。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却碰到江亦雪留下的那条毛巾——早已失温,布料柔软地贴着皮肤,像一句未说尽的话。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王灿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那点病后的虚弱、被窥见私密的窘迫、还有方才被江亦雪三两句话戳中命门的震动,竟奇异地混成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他拿起手机,没点开教师群,反而点开夏可微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那条黑丝袜的真相,他原计划是等她主动问起,再借机邀约、铺垫、顺理成章地拉近距离——可现在,他忽然不想那么算了。他删掉刚打出的“其实那条丝袜……”,重新输入:夏总监,有个不成熟的小请求。明天下午三点,申大东门对面那家‘云栖’茶室,我想当面还一样东西。——它不该以那种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发送。几乎同一秒,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夏可微的回复。是江亦雪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画面里是酒店一楼大堂的落地窗,窗外碧海蓝天,窗内光线通透。她站在玻璃前,身影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左手拎着那只印有酒店logo的冰桶,右手正把一缕被海风吹散的长发别到耳后。她没看镜头,只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浮动的云影。照片下方,一行小字:退烧药的说明书上写着:服药后六小时体温未降或持续升高,请及时就医。——你刚量过体温了吗?王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太亮,他不得不眯起眼。照片里她的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藏在发丝阴影里,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餐厅,她低头签单时,也是这个角度,那颗痣就那样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的、小小的句点。他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头发乱翘,睡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可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睡袍领口。抬头时,镜中人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也不是面对投资人时精密计算过的弧度。就是单纯地,因为想到了某个人、某件事、某束光,而自然而然地,笑了。他擦干脸,回到房间,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隔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丝袜,真丝质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哑光。他把它取出,小心展开,又用一张干净的A4纸仔细包好,再塞进西装外套内袋。动作缓慢,郑重其事,像在封装一件易碎的证物,又像在封存一段尚未启程的伏笔。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烧确实退了大半。可心里某处,却像是刚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不灼人,却恒久地、安静地燃烧着。门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王灿没睁眼,只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前,又稍作停顿——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江亦雪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她没开主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覆在王灿安静的侧脸上。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俯身检查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略长。然后她没走,就那样坐在床沿,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沉静,像在确认一件珍贵器物是否安好。王灿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睫毛在眼皮下极轻微地颤动着,像一对受惊的蝶翼。他听见她翻页的声音,听见保温桶盖子被轻轻旋开的细响,听见她把一小勺温热的银耳羹盛出来,又耐心吹凉。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莲子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然后,一勺温润的羹汤,被轻轻送到他唇边。他没睁眼,却顺从地张开嘴。银耳软糯,莲子粉甜,枸杞的微酸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所有滋味。他慢慢咽下,喉结上下滚动。“好吃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一场梦。王灿没答,只微微点了点头,睫毛依旧垂着。江亦雪没再说话。她把空勺放回保温桶,又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去他唇角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汤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巾,熨帖在他皮肤上。就在这时,王灿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伸向自己胸前的睡袍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江亦雪的手指顿住。王灿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教授,我烧退了。”江亦雪看着他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看着他颈侧因说话而微微起伏的线条,看着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又干涸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凝视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他,而是轻轻拂过他解开的那颗纽扣边缘,将衣领往两边理得更平整些。“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那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她起身,把保温桶挪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又把勺子放进他手里。王灿终于睁开眼。灯光下,他眼底没有病态的浑浊,只有一片清澈的、近乎坦荡的亮。江亦雪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那指尖的拂拭、那无声的试探,都不曾发生。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舀起第二勺银耳羹,才轻轻开口:“对了,下午申大后勤处打过电话,说你租的那间校外公寓,房东临时反悔,不续租了。”王灿舀羹的动作微顿:“什么时候的事?”“就在你睡着的时候。”她语气平淡,“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另一套,就在申大西门对面的梧桐苑,两室一厅,精装修,月租比原来便宜八百。房东是申大退休的老教授,人很好,答应明天上午带你去看房。”王灿怔住。梧桐苑?他当然知道。那是申大老师最抢手的住宅区之一,房源常年处于“有价无市”状态。他本打算靠关系托人排队半年,没想到……“教授,你……”“嗯?”她抬眸,目光澄澈,“怎么?”王灿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点无奈又满是暖意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勺银耳羹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咽下。“——这病,生得值。”江亦雪没接话,只是垂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保温桶光滑的金属外壳。窗外,暮色正悄然漫过海平线,将最后一片金红揉碎成温柔的紫灰。房间里灯光融融,银耳羹的甜香、新换床单的棉布气息、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而沉静的味道,无声地交织在一起,缓缓沉淀。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的、不必再设防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