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大军开始撤退。

    星盟的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争先恐后地涌入运输机，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战舰此刻只恨自己不能飞得更快。圣赫利人的部队在阿泰斯的指挥下有序撤离，魅影号一艘接一艘升空，朝着低空轨道的惩戒舰队靠拢。人类的陆战队员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转身登上鹈鹕号，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就连那潮水般的洪魔，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博爱之城。

    各方势力都在退出战场。

    只有六个人，正在朝着那座庞大的废墟前进。

    博爱之城即便已经坠毁，也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山脉、最艰难的地狱。它横亘在方舟的地表上，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残骸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些断裂的塔楼、扭曲的穹顶、崩塌的城墙，在方舟淡紫色的人造阳光下投射出漫长的阴影。

    尸脑兽悬浮在审判之庭的穹顶下，双眼微闭。

    它已经完全炼化了米兰达2号留下的那具肉身——那具承载着另一半基因的躯体。此刻的它，已经回到了当初大乘期巅峰的实力。不，比当初更强。在吞噬了博爱之城中那亿万生灵之后，它的修为已经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大乘期九层。

    如果再给它一个小时，收回那些散落在方舟各处的洪魔大军，那就能达到大乘期十层。

    至于大圆满……

    尸脑兽不太理解那个境界。到了十层以后，真气就已经满了，为何还有个“大圆满”？

    不过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

    即便不理解，它也知道一件事——当能量到达那个体量，就会引来天劫。经过雷劫的洗礼之后，它就会成为……

    神仙。

    这个念头如同蜜糖般在它心中融化。那种甜蜜的期待，甚至超过了米兰达2号记忆中对杨凡的渴望。

    魂修？克星？

    不存在的。

    同等实力下，魂修几乎没有胜算。在她吸干自己之前，随便一个能量法术就能把她打散。

    其他人……

    太过弱小，没有威胁。

    如果那些家伙敢来打扰自己，不过是一指头碾死的事。

    局势已经尽在掌握。

    尸脑兽满意地盘膝而坐，悬浮在半空。无数血肉从四面八方飞来，没入它的身体后消失不见。在大乘期真气的催动下，生物质也好、灵气也好、灵魂之力也好，统统被转化成它体内的真气。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

    一架鹈鹕号在博爱之城的废墟上空缓缓降落。

    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舱门打开，六道身影鱼贯而出。

    士官长、约翰逊、神风烈士、俊、埃米尔，还有米兰达2号——或者说，她的魂魄。

    六人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博爱之城地形复杂。”提尔瓦达米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扭曲的建筑群，“进去以后你们跟着我。这一次我们要避开大型空间，以免被大量洪魔耗死。”

    他转向士官长：“至于你的人工智能……我们要如何找到它？”

    “不用担心。”士官长的声音平稳如常，“只要科塔娜还在博爱之城，我们进去后她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

    那是出于对战友的绝对信任。正如人类战士对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一样，他对科塔娜的能力也有着同样的认同。那个唠叨的、聪明的、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办法的女人，不会让他失望。

    提尔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走到一尊已经废弃的点阵防御炮台前，拉开那失去能量的火炮，露出内部狭窄的管道和空间。从这里进去，可以直通核心生活区。经过的区域都不宽敞，最大的地方也不过几座武器库的大小。

    如果在到达那里之前能找到目标的方向，他们就可以速战速决。

    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停下。

    因为停下，就会被洪魔消耗而死。

    六人鱼贯而入。

    管道内昏暗而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那是血肉腐烂后特有的气息。零星的洪魔在他们身边爬过——那些感染型的小虫子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即便被踩碎也没有改变路径。倒是那些战斗型的洪魔还会举起武器反击，被埃米尔随手一拳轰成肉泥。

    博爱之城的内部已经被彻底改造。

    空间比提尔记忆中还要狭小，到处是血肉凝聚的墙壁，那些曾经冰冷的金属表面，此刻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肉质组织，还在微微脉动。空气中弥漫着绿色的雾气——那是洪魔的孢子，普通人吸入之后片刻就会被感染。

    “你们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

    巨响从四面八方袭来，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抖。那声音里带着戏谑，带着嘲弄，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俯视。仿佛尸脑兽已经化身成为这座城市，正在用整座城的喉咙说话。

    约翰逊挖了挖耳朵：“靠！我还没老到耳朵聋掉。不用这么大声。”

    与此同时，生活区的另一条通道里，越狱三人组正在艰难前行。

    白虎撅着嘴，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这是夸我们还是骂我们呢？有种给老娘出来，看我踩死你丫！”

    米兰达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转头问塔塔洛斯：“还有多久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全速前进的话，大约一个小时。”塔塔洛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思维依然清晰，“离这里最近的防御炮台群是最好的出入口。那里结构狭小，不容易发生坍塌，应该会有完整的出口。”

    在这一点上，塔塔洛斯和神风烈士倒是有着共同的认知。毕竟他们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年，而且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三人继续前进。

    周围的洪魔越来越多，但它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对这三个“活人”视若无睹。在尸脑兽眼里，他们和灰尘没什么区别——没有价值，没有危害，啥也不是。

    于是，两支队伍很快就撞到了一起。

    通道的拐角处，约翰逊刚探出头，一个身影就猛地扑了过来。

    “亲爱的——！！！”

    白虎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她整个人挂在约翰逊身上，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脖子，哭得梨花带雨。由于用力过猛，她抱着约翰逊直接撞到了十米外的墙上，砸出一个浅坑。

    约翰逊的后背重重撞在血肉墙壁上，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我的老腰！”

    另一边，提尔瓦达米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身影上。

    “塔塔洛斯！你还没死？”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鬼面兽大统领，此刻身形消瘦、脸颊凹陷，完全没了当初那碾压一切的气势。

    塔塔洛斯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与他对视。

    “我……应该死了吗？”

    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提尔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两人之间的恩怨——在05光环上那一战，他们杀了对方无数族人，血债累累。但此刻，面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些仇恨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真相先知死了。”他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尽管有些不忍。

    塔塔洛斯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

    “哦。”

    只是一个字。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崩溃。

    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如果当初我没有被阻止，”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早就死了。”

    那是实话。当初他是去启动光环的，如果没有被阻止，先知大人确实已经死了。

    提尔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经的死敌，此刻却连恨都恨不起来。

    相比这两人的尴尬重逢，另一边的气氛更加诡异。

    两个米兰达，面对面站着。

    一个飘在半空，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一个穿着军装，双脚踩在地面，脸色苍白而消瘦。

    米兰达（本尊）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视，眼中的惊愕越来越浓。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看着那半透明的身体，看着那闪躲的眼神——

    “哈尔西博士竟然连我的克隆体都拿去做了人工智能？”

    对于她来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毕竟对方和科塔娜一样飘在半空，一样是虚影，一样散发着科技的光芒。

    米兰达2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的状态确实很诡异——原来的躯体没了，基因没了，甚至连对洪魔的联系和控制都失去了。她是一个魂修，一个靠着杨凡教的方法才活下来的存在。这些东西，要怎么解释？

    俊和埃米尔站在一旁，满脑袋问号。来的路上米兰达2号已经解释过什么是魂修，但此刻两个米兰达站在一起的画面，还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两人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警戒。

    最震惊的是约翰逊。

    他亲眼看见米兰达2号被杀死，亲眼看见她的尸体被洪魔拖走。现在魂魄回来了，可那个穿着军装的米兰达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杨凡教过的那些东西——兵解、魂修、重塑肉身……难道这就是？

    混乱中，士官长忽然身体一僵。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科塔娜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颤抖，发出无声的哭泣。那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他眼前。

    那哭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捅在约翰的心口。

    他从未见过科塔娜这样软弱无助。那个聪明的、唠叨的、总能在绝境中想出办法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画面一闪而逝。

    但士官长知道，那不是幻觉。

    “科塔娜就在博爱之城里。”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握着枪的手微微收紧，“她还没死。”

    米兰达2号飘了过来：“先去救人吧。一切等回去再解释。”

    米兰达点了点头。她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其他一头雾水的战士们也点了点头。

    六人小队加上米兰达和白虎，继续向前。

    身后，塔塔洛斯默默跟上，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也不知知道要干什么。

    通道尽头，光芒隐约可见。

    审判之庭中，尸脑兽缓缓睁开眼睛。

    它的神识扫过整座城市，扫过那些正在前进的蝼蚁，扫过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扫过那个曾经差点杀死它的斯巴达战士。

    没有出手。

    没有阻拦。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它没有人类那么多感情，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它不关心那多出来的鬼魂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在乎这些蚂蚁想做什么。

    没有捏死它们的原因，只有一个——

    想让这些蝼蚁，见识一下真神。

    等天劫降临。

    等雷劫洗礼。

    等它成为仙人之后。

    到那时，再让它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

    神明。

    窗外，那巨大的光环依然悬浮在方舟的中心。

    光芒洒落，照亮了整座城市。

    也照亮了那个正在等待天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