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上，战士们士气如虹。

    天蝎坦克的履带碾过古老的地面，螳螂号机甲的液压关节发出低沉的运作声——一切都在有序推进，所有人都在期待前方那个可能终结战争的答案。

    而在方舟之外的宇宙空间中，另一场战斗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展开。

    阿泰斯站在鬼影号的舰桥上，眼睛死死盯着战术全息投影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他的两片下颌微微收紧，另外两片被摧毁的嘴巴轻轻蠕动，好像随时准备吞噬敌人的深渊一般。

    惩戒舰队正在以一种极其恶劣的姿态对战星盟舰队。

    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在这条古老的战争法则中，哪怕己方战力是敌人的两倍，也要设法将对方分散、逐一击破。可阿泰斯此刻的兵力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星盟在那片空域中集结了近五百艘各型战舰，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铸造的星云——而他却在做着包围敌人的举动。

    这在任何军事教科书上都是找死的行为。常年作战的圣赫利人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然而，鬼面兽指挥官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刚开始接战时，双方的阵型还保持着经典的对峙态势——两支舰队隔着三个有效射程的距离遥遥相望，主炮缓缓充能，战机在机库中待命，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开火”的命令。

    但圣赫利人没有等待。

    他们直接动了。

    “这群疯子想干什么？”星盟旗舰的舰桥上，一个鬼面兽指挥官盯着战术屏，发出粗粝的嘲笑声，“用三分之一的兵力包围我们？他们的大脑被圣赫利的骄傲烧坏了吗？”

    “或许是想用气势压倒我们？”另一个副官附和道，獠牙外露的脸上堆满了讥讽的笑容，“桑赫利人一向自诩为星盟最强的战士，现在叛逃到人类那边，脑子都不正常了。”

    “那就让他们包围。”指挥官大咧咧地靠在指挥椅上，四条手指的爪子轻轻敲击着扶手，“等他们包围完了，我们再一口一口把他们的战舰全吃掉。让这些叛徒知道，现在谁才是最强。”

    舰桥里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他们太轻敌了。

    等他们终于聊完天、笑够、准备开始认真作战的时候，战术屏上代表圣赫利战舰的光点已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将近五百艘星盟战舰被挤在这道弧线的中心区域，像一枚硕大的、即将被敲碎的恐龙蛋。

    常规宇宙空间战中，双方的战舰通常会进入“有效射程”才会真正交火。所谓有效射程，不是指主炮的最大攻击距离——那些等离子加农炮的射程足以覆盖数个天文单位——而是指“进入这个距离后，敌方战舰将无法通过常规机动躲避锁定”。

    如果双方在超出有效射程的距离对射，结果就会像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互相吐口水——除了浪费口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敌舰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弹道、调整姿态、从容规避。

    但此刻，惩戒舰队在刚刚形成包夹之势的瞬间就开始疯狂输出。

    它们的射程还差得远。

    从星盟舰队的视角看去，那些圣赫利战舰就像一群隔着十万八千里在骂阵的泼皮——等离子束的光芒在太空中划过漫长的轨迹，等到达星盟舰队所在的位置时，他们已经在十几公里外的地方。

    “就这？”一个鬼面兽机师在通讯频道里狂笑，“他们是在给我们放烟花吗？”

    然而他的笑声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那些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等离子束，在抵达星盟舰队阵型的那一刻，忽然变得致命起来。

    一艘轻装护卫舰被三道集火的等离子束同时命中。不是正面——是背后。它的护盾在千分之一秒内过载，装甲被熔穿，反应堆核心暴露在宇宙真空中。下一秒，它变成了一团绚烂的离子云，在漆黑的太空中绽放成一朵短暂而耀眼的花。

    “什么——”

    “我们的屁股后面有敌人！”

    “不，不可能，包围圈明明在前面——”

    混乱中，又一艘战舰被击中。那是一艘cAS级突击航母——星盟舰队的骄傲，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集火同时命中它的引擎舱段，护盾读数在零点三秒内从满值跌至归零，厚重的装甲被熔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洞。

    引擎瘫痪。

    那艘庞大的航母像一头被射中膝盖的巨兽，在太空中缓缓倾斜，失去动力，沦为战场上一块无法移动的肥肉。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鬼面兽指挥官在旗舰上咆哮，声音都变了调，“他们的攻击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的探测器呢？我们的预警系统呢？”

    副官的声音颤抖着回答：“长官……攻击来自……来自背后。”

    “背后？”

    “为什么不规避？”

    “规避不了啊长官！”另一个副官绝望地喊道，“他们的射击轨道是计算过的—,我们的检测方向有好几艘己方战舰，无法精准预计那个方向的能量指数和光线。”

    “隔了几艘战舰？那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我们离他们有上千公里远啊！”

    随着指挥官的咆哮，副官指着眼前还在对峙的圣赫利战舰说道：“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就是阿泰斯的战术。

    正面射来的攻击太容易规避。所以阿泰斯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最前方的敌人。他的目标是那些被己方战舰遮挡了视线的、反应最迟钝的、位于阵型另一边的猎物。这些家伙，还在朝着他们那一边的战舰呲牙呢，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屁股会被击中。

    至于怎么找到这样的战舰位置，那更轻松了。惩戒舰队每艘战舰的面前都有，想要坐标再轻松不过了。

    第一轮齐射，三艘战舰被击毁。

    第二轮齐射，五艘。

    第三轮齐射，四艘——其中包括那艘瘫痪的cAS航母。

    “该死的！”鬼面兽指挥官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怎么办？不动挨打，动了也挨打？”

    指挥官沉默了。

    他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

    在以往的星盟战术体系中，舰队作战就是拼数量、拼火力、拼护盾厚度。谁的战舰多，谁的炮大，谁就能赢。可现在，对方用三分之一的兵力，打得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太空中乱窜。

    “放出所有战机！”他吼道，“妖姬号、天使号、魅影号——全部放出去！让他们去缠住那些该死的圣赫利人！”

    命令下达的瞬间，星盟舰队的机库舱门同时开启。

    无数战机如同被惊动的蜂群般涌出机库——天使战机的流线型机身，魅影运输机厚重的装甲，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如蝗虫般的妖姬战机。它们铺天盖地，遮蔽了星光，形成一片由金属和等离子组成的移动云层。

    那些战机朝着周围的圣赫利战舰扑去。

    妖姬战机的等离子炮在太空中划过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天使战机以惊人的机动性在圣赫利战舰的防空火力网中穿梭，魅影运输机则是用点阵防御炮台疯狂抓捕敌人的战机。

    在这场如潮水般的空战中，精英战士们悍不畏死，却无力回天，他们能做的就是拼命。拼命发泄心中的怒火，拼命咬着敌人不放，甚至是拼命撞向那些悬浮不动的魅影号。

    在如此分散的包围阵型下，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三倍的敌人。

    好在，圣赫利人的战舰同样拥有强大的防空火力。

    鬼影号侧舷的脉冲激光炮台全功率运转，一道道纤细而致命的光束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天使战机在网中穿梭，有的成功穿过，有的则在距离舰体不到百米的地方被光束命中，化作一团团短暂的火焰。

    “他们疯了吗？”一个圣赫利炮手在通讯频道中喊道，“用战机冲击战舰防线？”

    “不是冲击，”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回答，“是骚扰。他们想拖住我们，给主力创造反击机会。”

    阿泰斯听到了这些对话。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全息战术屏上，那上面的红色光点正在缓缓变化——星盟舰队的阵型开始扩散了。

    那些被困在中心的战舰终于忍无可忍。

    鬼面兽虽然不够聪明，但他们有血性。在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敌人围着殴打，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无数战舰开始朝外突进，试图用局部战场的绝对优势反包围那些该死的圣赫利人。

    十几艘星盟战舰率先冲出阵列，朝着一支只有三艘圣赫利战舰的小分队扑去。

    “咬住他们！”鬼面兽指挥官在通讯频道中咆哮，“吃掉这三艘，再吃下一个三艘！把他们全吞了！”

    然而他们的战舰和圣赫利人的战舰拥有相同的技术规格，速度完全一致。

    一个追，一个逃。

    追的追不上，逃的逃不脱。

    双方就这样在太空中僵持着，谁也无法拉近距离。

    然后，那支追击小队的屁股后面，忽然射来数道集火。

    那是来自另一艘圣赫利战舰的精准打击。他们早就算准了这条追击路线，在那些星盟战舰冲出去的同时，就已经锁定了它们的引擎舱段。

    一艘鬼面兽的ccS级重型巡洋舰被拦腰击中。

    厚实的装甲在等离子束的持续灼烧下熔穿，舰体从中间断裂成两截，前半段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冲了几秒，然后彻底失去动力，连同后半段的残骸一起，在太空中缓缓翻滚。

    这样的事情在方舟的外层空间不断发生着。

    星盟的舰队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每一次愤怒的冲击都会留下一两具尸体。圣赫利人的舰队则在笼子外围游走，如同经验丰富的屠夫，一刀一刀地切割着猎物的血肉。

    “战损比是1比3！我军处于绝对优势！”

    鬼影号的副官兴奋地喊道，声音在舰桥中回荡。

    阿泰斯的眉头紧皱。

    1比3。

    己方损失一艘战舰，敌方损失三艘。这确实是一个辉煌的战损比。按照这个比例打下去，等星盟的五百艘战舰全部覆灭，惩戒舰队只需要付出一百多艘的代价。

    而惩戒舰队，总共有一百多艘战舰。

    这意味着——

    同归于尽。

    阿泰斯的手指紧紧握住指挥椅的扶手，桑赫利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是来报仇的。

    不是来拼命的。

    “通知人类战舰，”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进入第二阶段。让他们做好准备。”

    “明白！”

    通讯官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跳动。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星盟舰队的阵型已经被迫扩散了十几倍。原本挤在一起像恐龙蛋的密集阵型，此刻已经松散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圣赫利战舰的“背后偷袭”战术正在逐渐失效——因为能够遮挡攻击的己方战舰密度变小了，每一次集火都变成了可以被清晰观测的常规射击。

    等离子束在太空中划过，明亮得如同暗夜中的流星。

    就算集火，也能被提前预测到。

    “他们没招了！”鬼面兽指挥官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冲上去！杀光他们！”

    他的命令没有说完。

    因为在更远处的黑暗中，真正的杀招正在降临。

    相比等离子长矛、等离子投影仪这些能量型星盟主炮，人类的磁轨炮发射出去的是实弹——数十吨重的合金金属弹头。

    这听起来很夸张。

    但事实上，这些弹头的体积比一颗小陨石大不了多少。在漆黑如墨的宇宙空间中，它们几乎不可能被探测到。没有等离子束的明亮轨迹，没有能量武器发射时的特征辐射，只有一团冷冰冰的金属，以每秒数千公里的速度无声滑行。

    放在以前，这种武器对星盟舰队的威胁有限。

    因为那时指挥星盟舰队的是精英——桑赫利人。他们会不断机动，用阵型变化调剂战舰护盾的消耗。而且一旦有远处的人类战舰想要偷袭，都会被盯上，那磁轨炮的射击轨道就会被标记为危险区域。

    但现在，指挥星盟舰队的是鬼面兽。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圣赫利战舰上。

    他们各自为战，如同盲目的野兽。

    他们正在愤怒地追击那些该死的叛徒，根本没有注意到，在更远的地方，一支人类舰队正在缓缓张开一张更大的网。

    阿泰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战术屏上那些代表人类战舰的蓝色光点，看着它们已经完成充能的磁轨炮，看着那些即将发射的、没有任何征兆的金属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敌人引到那些轨道上去。”

    “明白！”

    圣赫利战舰开始有序地后退、转向、佯装溃败。那些正在追击的星盟战舰兴奋地加速，一头扎进阿泰斯预设的陷阱中。

    而在他们的前方，数十枚磁轨炮的炮弹，正在黑暗中冲来。

    等待撞击。

    等待毁灭。

    鬼影号的舰桥上，阿泰斯缓缓站起身。

    他望向舷窗外那片被等离子火焰照亮的宇宙，望向那些正在追击的星盟战舰，望向更远处那支沉默的人类舰队。

    “神风烈士”他低声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您教我的战术，我今天用上了。”

    他顿了顿。

    “不只是用上了。我还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远处，第一枚磁轨炮弹命中目标。

    一艘星盟战舰的舰艏在无声的爆炸中彻底消失，残骸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翻滚，撞上紧随其后的另一艘战舰。

    连锁反应开始了，整个战场的天平开始倾斜，结局也变得可以预测。

    阿泰斯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指挥椅。

    “继续。”他说，声音平静如初。